我凝神一看,前方空中两道人影,一黑一白,一瘦一胖,看背影依稀是边永沙和卓曼罗。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拽着我一只手腕,急急前行,我全身绵软,毫无气力,完全是被他们二人拖在地上前行。

我心中重又燃起求生希望,朝着左右两边分别热切招呼:“边叔,曼姨,是你们救了我吗?”

黑瘦人影头也不回继续疾行:“谁是你边叔,我是老默。”

白胖人影接茬:“我是大白。我们是黑白无常,专程接引你去地狱。”

我愕然,急回头望,方才彻底死了一条心。

我的尸身尚在池底,面朝天倒卧,四肢四仰八叉舒展着,随着水波飘飘荡荡,越漂越远。

你在池边跪着,披头散发,哭喊来人。

边永沙和卓曼罗从远处狂奔而来,边永沙先一步赶到,来不及脱衣服,一个猛子就扎入池中。

既然没了希望,便连绝望和悲伤也没有了,我反而心如止水,跟黑白无常聊上了天:“这位老默大哥,你为什么与边叔长得这么像啊?”

老默只顾埋头向前,无暇理我:“谁是你大哥,你男女不分。”

大白接话:“我等俱是你意念幻化,本无定形完体,当此时为何生成这般模样,须要问你自己。”

“去什么地狱?不会是西方的硫磺火湖地狱吧?”我想起你的警告,那是撒谎的人死后受刑的地方。

老默不理不睬,还是大白耐心:“地狱何曾分过东方西方,超能宇宙唯有一处大一统地狱,只不过,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地狱。”

不明觉厉。

老默冷不防质问:“你是个撒谎精?”

我被说中心事,吓得一哆嗦:“也不能未审先判吧。”

还是大白友善一些,在一旁打圆场:“年轻人,不必担心,人间关于地狱的那些传说,基本上都是好事之徒臆想出来的,不然呢,什么人要犯下多少种罪孽,才能见识那么多花样的地狱?况且,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地狱也会与时俱进的。”

转瞬我已经被挟持来到一处茫茫旷野。

不远的面前,是一条大河当道,对面沿着河岸尽是一片火红的花,俨然一条并肩而行的血红的河,再远,便是浓重的黑雾,黑雾遮天蔽日,一切皆不可见。大河这一边的地势,沿河往一个方向高,往另一个方向低,高的那个方向,似乎越远越光亮,隐约是一个山坡,铺满洁白的花朵。

老默毫无征兆地遽然刹停脚步:“糟了,今日等得心焦,走得匆忙,走时竟然忘了核对事主姓名。”

“你这改不了的急性子,没死透就拉人,我早晚被你害死。”大白也埋怨老默,转向我和颜悦色问道:“这位事主,请问姓名可是谢添弟?”

我疑心自己耳背:“什么?我叫谢天迪。你刚才念我的名字用的是哪里的方言吗?”

老默焦躁起来:“怎么?当真忙中出错了?这可怎生向阎王交差。”

大白皱皱眉头,却还大致笃定:“这人倒也有趣,自己竟不知自己的姓名。”从怀中取出一个智能手机,给我咔嚓来了张照片,然后飞快点按了几下,“没错,就是谢添弟。前面就是忘川河了,我们快点走吧,千万别误了阎王亲审。”

我怎么可能叫谢添弟?听着像中原某地乡下人才会取的名字。而且我咋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呢?难道原因还是在我自己身上,我自己心中的这个地狱,口音就是这么奇怪?

核对无误,两无常于是各将一只手伸到我腋下,牢牢架住我,向大河方向疾行。

这个姿势比刚才舒服多了,我不用自己走路,这就难免人闲话多:“您刚才的意思,我死之前,二位就已经等候着了?”

老默哼了一声:“你下午四点就该死了,言而无信,硬是拖到晚上七点才死。”

“哦,那您二位有没有看到,有人在红茶中投毒?”

大白意外:“咦,你原来不傻啊?那你为何明知道有毒,还要喝下呢?”

“我没看出如何投毒,难免心怀侥幸。”

大白欲言又止,还是老默爽快:“无甚大碍,你还怕泄露天机不成,早晚一碗孟婆汤了断一世恩怨情仇。”

大白于是说出了目击的真相:“嗯,不说我也憋得慌,还真是像魔术一般机巧。确实是红茶投毒,你不想先自己猜猜看,是怎么做到的?”

我果断回答:“不想。”我如果能自己想得出来,还需要白白搭上一条命嘛。

“那我可就揭晓秘密了。你原本那个玻璃杯中的,只是普通的红茶。秘密在卓雯佳手中的那个玻璃杯,上面的半杯没有毒,下面的半杯却下了毒,中间用一片薄如蝉翼的冰隔离开来,她喝的是上面半杯的红茶,等中间的冰片化了,就借机与你交换玻璃杯,所以,你喝的半杯,是有毒的半杯。”

我心寒如堕冰窟。为害我性命,你竟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

我追问:“那您二位看到往玻璃杯中投毒的人了吗?不会是卓雯佳吧?”

“不是。”

“是谁?是边永沙吗?他有作案动机,却没有作案机会啊。”

“错,是卓曼罗。”

我愈加心灰意冷如堕地狱。我本以为卓曼罗暗恋于我,是唯一暗中助我的人,不料她竟然就是下手投毒之人!

人性何以阴暗至此!

幸亏死了,一了百了,否则,即便活着,却活在一堆谎言和欺骗之中,又有什么意思。

转眼来到忘川河边。彻骨寒冷,不是心理感受,是真的气温极低。我这才看清楚,整条大河,看似波浪翻滚,实则每一个波浪都是绝对静止的。由此可以推测,忘川河是在刹那须臾之间万里冰封。

我这才看清楚了忘川河对面的花,那种花我在卓家的花园见过,我随口问道:“河对岸火红一片的是彼岸花吧?”

大白耐心解答:“那是曼珠沙华,地狱的接引之花,见到曼珠沙华,就说明我们离地狱已经不远了。”

“曼珠沙华,地狱为什么这么多曼珠沙华,而且只此一种花?”

“因为曼珠沙华的球根,是熬制孟婆汤的主要原料,你自己算算每天死多少人,需要多少孟婆汤。”

呃,全球每天死亡2.1万至2.4万人,确实需要不少孟婆汤和曼珠沙华。

两个无常架着我,沿着极寒的忘川河,继续往更高更亮的方向前行。

我好奇地问道:“前面远方,漫山遍野开满的,白色的花,好像还泛着晶莹的光泽,那又是什么花?”

“那是曼陀罗华,样貌酷似曼珠沙华,唯有颜色不同,曼陀罗华是白色的。去往天堂的路上,路边都是白色的曼陀罗华。”

嗯?两位无常这是良心发现,可怜我的遭遇,要带我去天堂了?

大白大约注意到了我憧憬的表情,及时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你不会想多了吧?我们这是去奈何桥,碰巧暂时同一个方向而已。”

忽见前方不远处河边矗立一块巨石,一人多高,通体白色。

大白为我导游:“这便是忘川河此岸最有名的网红打卡景点——三生石。”见我兴趣颇浓,便接续讲解,“传说曼珠沙华和曼陀罗华乃是佛陀身边的两个仙子,因禁忌之恋被罚轮回转世为无情草木,投胎之前,她们在三生石刻下双方姓名,约定来世劫难过后,再来世仍做恋人。于是世上长情之人纷纷效仿,三生石上已经刻满人名。”

我立刻发现其中漏洞,质疑道:“转世投胎根本就不路过三生石,就算刻字也看不见吧?而且,投胎前一碗孟婆汤,即便刻字也记忆全失吧?徒劳无用。”

大白意味深长地说道:“一听就知年轻人不懂爱情。无用才是真浪漫,浪漫才是真爱情。”

原来所谓浪漫就是做没用的事,我闻言哑然,恍惚开悟。

只是这黄泉路上的开悟,未免太晚太迟了。

我挣脱黑白无常,走近三生石,上下摩挲。果然,巨石之上,密密麻麻,两字三字四字,俱是人名。背面高处略空,我欲在右上角刻下你的名字,却见“卓雯佳”三字赫然已在石上,而且上下已经重复了三遍,歪歪扭扭的鸡爪字,正是我的独门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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