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芒见云星迴在梦中挣扎愈烈,心里知道他是魇住了,便并指点落其眉心。
并随之低诵:“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那动作言语搭配得行云流水,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苏芒起先只是恍惚记得,很久以前,在他身处绝境,心神溃散时,似乎也曾有人这样安抚过他。
后来他开始带云星迴,在孩子夜惊啼哭时,他无计可施,鬼使神差地试了试这招。
想不到孩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而这招放到现在也依旧好使,果不其然,云星迴渐渐地停止了他的挣扎,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一夜休整过后,云星迴的精气神儿稍稍见好。
天刚亮,他已然蹲在药田里帮忙。
苏芒见他起得比往日都早,便问:
“星迴,昨夜没睡好?”
这云星迴自幼便在他身边长大,许多事情自是瞒不过他。
但苏芒仍等着,他素来不会以为师自居,用威压去撬开孩子的嘴。
“师父……”云星迴抬起头,脸颊涨红:“我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苏芒不解,一个梦何以让云星迴如此在意,便蹲下身,替他拂去衣角沾的泥土与晨露:“嗯,现在还怕么?”
“怕……但也不全是怕。”云星迴声音轻了下去,“师父,我觉得那梦很重要,可我醒来就忘了。我想记下来,但一坐在书案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苏芒闻言警觉,难道云星迴是受那裹尸布的影响?
可仅凭一梦,尚难断言。
但见云星迴眼下手足无措的情形,苏芒便先伸手抚平云星迴皱着的眉头,宽慰道:“无妨,星迴。师父幼时也常做噩梦。这心中之梦本就不是世间具象之物,记不清,也是寻常。”
不过,苏芒虽是嘴上宽慰,他心里却比云星迴更是在意。
趁孩子午睡之时,苏芒借口去古徒家取些炕好的果子吃食,便离开了念萝山居,同时也传念召来了擅长幻术的禺婴城。
息壤庐内,古徒听着苏芒提及此前隐瞒的粘液、血肉、裹尸布等词,起初也因这诸多骇人说辞而面色微变。但随着线索串联,他猛地一振手杖,站了起来。
“难道是我施术的时机不对?”古徒的语气中竟少有的出现一丝懊悔,拇指更是不自觉摩挲着天听杖顶端的晶石。
“泰一先生,你可是指……催生星迴的那次因果推衍?”苏芒问,“可那日子,不是您与女夷恩主约定好的么?”
“正是。此事重大,那日子我也反复推算过,并无差错。但如你言语中那不系舟的古怪说辞,加上星迴此前体弱难愈……”
古徒眼神一变,“如此说来,他很可能……真的是个未成形的孩子。”
“但他外观与常人无异,且我在他降生之时便已用过破幻之法查验,也未发现任何异常。”禺婴城道出与苏芒同样的困惑。
古徒没有顺着这就行将进入死局的思路说下去,转而说起疑云的另外一端:“再者,不系舟身为被废黜的第八纪元道胎,星图尽毁,按常理早该身死道消。可现如今看来,他不仅活着,还躲过了数次纪元覆灭。”
古徒念锋疾走,“照此推断,他或可能掌握了常理之外的法门,能看见我等看不见的真实。况且……”
他抛出一个略显惊悚的问题:“你们可知,何为裹尸布?”
“字面意义尚且知晓,”苏芒沉声道,“但先生所指,定非寻常所言。”
“如你我此前所言,洪钧道胎这一神位,自承接权柄起,其终局便已然注定,唯身陨一途。”古徒的声音随之低沉,“神躯溃散之时,便有独属的羽化神衣加身,裹其神躯,锁其此前容纳的悖道者玄牝气息,镇其一切因果,不使其消散于天地。”
古徒稍作停顿,“不系舟大抵便是将这羽化神衣戏称为了裹尸布。如此说来,倒也无错。那本就是唯有道胎才配享有的……寿衣。”
“不系舟身为道胎却未身陨,故赠此物以助星迴收束未成形之躯。”苏芒听到此处,已明然了大半。
“羽化神衣也好,裹尸布也罢。”禺婴城低声开口,他鲜少发言,一旦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既是他独有之物,为何不直接取出赠予星迴,偏要苏芒兄苦战一场方能取得?”
他目光转向苏芒:“难不成真如你先前所猜,他不系舟自己给自己下了禁制?”
苏芒应声道:“似乎……幻化那旧帛的巨鲲,是不系舟的护道人。而不系舟之所以不与鲲相见,会不会是因为他二人间的过往之事?”
古徒缓缓补充到:“嗯……我方才所言羽化神衣之说,多源于我祖上巫祝观天记录所得。可这道胎寿衣究竟从何幻化而来,却暂无人知晓。诸多谜题,我等先可一观他此前所为,再行推测。”
古徒转向屋内沙盘,指尖灵光流转,沙砾随之涌动,勾勒出此方世界的微缩样貌。
他并指点向中心光柱:“此处,乃是须弥星梯,是定世之枢,也是天道之主,洪钧老祖的所在。”
随后老者又向外划圆,将代表铁围山的环状山脉自微缩世界中剥离浮起。
古徒转动手腕,如握罗盘般将铁围山缓缓转动。
“上面有字。”禺婴城目光敏锐。
古徒点头,手指一挑,那微若蚁篆的字迹骤然放大,化作金色箴言悬于空中:
道枢不在枢中,而在围外;
洪钧不执钧内,而握玄牝。
不待二人追问更多,古徒继续说道:“刻下这字后,不系舟便被洪钧老祖废黜。”
苏芒呼吸一停。
“在铁围山……刻字?”他眉头微蹙,“他作为道胎,可算得上与洪钧老祖,与这世界同源一体。”
他抬眼看向古徒:“这不止是刻在山岩之上,于他而言,这可算得上是刻骨之刑。”
“的确,当他做出此举之时,天地为之撼动。”古徒缓缓接道,“古籍记载,那时每一锤凿下,世间生灵皆有如困于洪钟之中,神魂眩晕,五感错乱。而即便面对这他曾守护过的世界陷入震荡之中,不系舟仍选择沉默不语地忍受着此等剜心之痛。”
古徒言语中似乎透露出对不系舟的惋惜,“他那时已抛弃了尊贵的神明身份,更像是跪在那朝堂前击鼓鸣冤的愁苦之人。只不过,他所控诉的并非这世间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这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
“在这至高的神位,也会有冤屈吗。”苏芒伸手,触碰那金字箴言,那字的刻痕并不规整,甚至有几处甚至歪斜断续,可见得当时不系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只要在洪钧老祖的法则下,或许谁也逃不脱那名为道心的枷锁。哪怕是神明也不例外。而这刻字缘由,想必便是因为他的本命护道人了。”古徒说道:“就如同月无渡神君有木神转世,紫萝藤所化的女夷恩主做为护道人,每位洪钧道胎降世,也都会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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