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丛生便牵着黑妞出了门。
玲儿站在树下，直到那一人一驴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黛蓝夜色中，才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关上了院门。
出了村子，丛生一路向东，在林子里绕了半天，这才朝着北面的窝头山而去。
窝头山是大喜村东北方向的一座矮山，山中常有毒蛇出没，因此鲜少有人踏足。丛生却知道，那后面有一条小道，顺着小道一路向北，再穿过一个狭窄的山道，便可直接通往关外。
当年，她便是由这条小道出关求药，如今，再走上一遍，自然轻车熟路。
她先是找到自己藏草药的山洞，将一袋袋早已炮制好的药材装满箩筐，随后一手持刀，一手牵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一路穿山劈路，紧赶慢赶，足足走了大半日，才遥遥望见老市口那破旧不堪的城墙。
老市口从前也是大雍国土，因为倚山傍河，再加上地处东西要地，从前朝起便是客商往来的必经之地，城内商贾云集，店铺林立，是北地最为繁华的城池之一，素有北地明珠之称。
成宗皇帝夺位后，放弃大宁都司，整个北境防线也跟着南移，老市口也成了关外之地，日益衰败了起来。
然而，进了城，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街上人来人往，有一身绸布长衫的汉族商人，也有披头散发的鞑靼汉子，还有头戴尖帽、满身珠宝的瓦剌女子，坐在高高的骆驼背上，悠闲地在城中四处闲逛。
丛生顾不得细看，牵着黑妞直奔记忆中的生药铺方向而去。
几年过去，生药铺的老掌柜还是那副笑脸常开的模样，只是顶上的白发越发稀疏，风一吹，脑后的木簪摇摇欲坠。
看到丛生，老掌柜先是打量了她好几眼，随即一愣，视线在她身后那头油光水滑的小毛驴上停了停，立刻热情上前招呼。
“哎呀！姑娘可是有好几年没来了！快请快请，我这儿新到了几根上好的老山参，您快来瞧瞧！”
不怪他记性好，实在是这姑娘太特别，任谁看过一眼都不会忘，没想到，一晃几年过去，这人竟又来了。
丛生笑着冲他拱手，“多谢掌柜，这回我不要山参，我是来换银子的！”
掌柜被她那笑晃了下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嘴上却不无惋惜地道，“那真是可惜了，这回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要不是您来得巧，怕是不容易看到这等品相的好东西了！”
丛生笑了笑，没接话，更没好奇打听。
老掌柜见状，嘿了一声，“换银子就换银子吧，不过，小老儿可得提醒您，在咱这老市口，拿东西换银子可不划算，没准儿您这几大筐算下来，一钱的银子都还不够呢。”
丛生只道，“您先看看。”
掌柜没辙，只得叫来伙计。
伙计熟练地搬货、卸货，等一切摆放好，掌柜这才慢悠悠地上前，可只看了一眼，他便立刻来了精神。
几只麻布口袋摆成一排，袋口大敞，露出七八种止血散淤、疏散退热的药来，无一不是近来关外紧俏抢手的好货，其中地榆颜色灰褐，切口齐整，厚薄均匀，白茅根粗细长短一致，没有半点儿潮气，一看就是细心烘制过的，他又伸手抓了把小蓟，片片焦黄，不用凑近便闻得浓郁的药香。
他偷偷瞄了眼丛生的手，“几年不见，姑娘手艺大有进益啊！这么几大筐，没少花功夫吧？”
丛生笑了笑，微微欠身，“掌柜您满意便好。”
掌柜见她沉稳内敛，再不似从前那般问一答十，干笑一声，也不再试探，带着伙计将七八个口袋挨个查看了一遍，又逐一上了称，足足忙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满脸是笑地看向丛生。
“可还有别的？要是有，咱们一起过账。”
他嘴上虽问着，视线却落在了她身后的背篓上。
背篓里确实还有东西，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丛生却有些迟疑。
老掌柜精明了一辈子，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忙道，“您放心，一回生二回熟，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给您的价虽不敢打包票一定是最高的，却也绝不会教您吃了亏去！您要是还不放心，也可以先去这城里转一圈，回来再谈也是一样。”
丛生却已经拿定了主意，笑着摇头，“没了，就这些。”
掌柜闻言，只当她还想比个价，也不勉强，“既然这样，那就开始吧，按老规矩，炮制的价加三成，”
说到这儿，他停下来看了眼丛生，见她脸上并没什么变化，便知她并不知道如今关外药市的行情，当即拿过柜台上的算盘，两只手左右开拨，七八个珠子上下跳动，嘴中同时唱着价。
“地榆十斤三两，一斤五十八文，白茅十三斤，一斤十五文，小蓟五斤六两…….”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放下算盘，“八种药材，全部按上等炮制药的价给您，总共二两六钱银子，姑娘要是不放心，您再算一算？”
丛生看着满满一地的药材，沉默片刻，摇头道，“不用了，就这样吧。”
掌柜手里的算盘一抖，两排珠子齐齐归了位。
“姑娘是个痛快人！老路，拿银子来！”
*
捏着一大一小两块碎银，丛生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踏步走出了生药铺。
二两六钱银子！
要是每个月都能来两趟，她一个月至少就有五两银子的进账，要是再能换一张皮子，只需两个月，她就能攒下二十两来！
掌柜热情送她出店，临告别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姑娘这些药选得好，炮制得也得当，算得上上等生药了，如此品相，您怎么不去城里最大的百草堂，反而来咱们这小小的胡记？”
听他这么问，丛生看了眼头顶有些斑驳的招牌，语气中似带着几分回忆，“当年，我在城中问遍所有药铺，却没有一人愿意看一眼我的药篓，只有掌柜的您停了下来。”
掌柜一愣，再看丛生那双澄净无波的眸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就连那套常年挂在嘴边的送客词也忘了说了。
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
也不知道那参须她师父用了没有，想到此，掌柜忽然有些心虚。
再好的参须，终究也只是个须，何况还不是什么好须！
丛生走了几步出去，又折身回来，“掌柜的，跟您打听一件事，这城里换东西的集市怎么走？”
老市口除了像胡记生药铺这样的正经店面，也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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