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傍晚的光总是很特别。整个天都烧成那种铁锈和血痂混在一起的颜色,光斜着铺过海面,像一道正在慢慢合上的大伤口。那些光照在房子顶上,照在码头之间晃着的船上,照在每一道被海风咬过的铁栏杆上,把整座城都泡进一种快结束了的感觉里,还带着一股金属味儿。
神崎野坐在安全屋的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凉透的红茶。茶水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小面快碎了的冰。他没喝。视线透过玻璃看着楼下街上那些像蚂蚁一样穿来穿去的人,但谁的都没真正看进去。
【观测者】在后台安静地转着,把每个路人的步子、每辆车的转弯、每盏灯投下来的光斑都变成干净的数据,在视野深处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但今天他的心思不在那条瀑布上。
因为他手边搁着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白卡。边裁得一丝不苟的,像一枚算好了刚刚落定的棋子。没署名,没抬头,甚至连个指纹都没在纸面上留下。
那是太宰治留下的。今早他走之前,在消失进巷口那片雾里的时候,那张卡就已经出现在安全屋门缝底下的阴影里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离开前把一颗要炸的种子悄悄放在了那儿。
神崎野伸出手,指尖碰到卡边。他没马上打开,先闭上眼,让【观测者】把这张纸全扫了一遍。
【分析:
材质:街上就能买到的白纸,没什么特别的。
痕迹:面上没指纹,没汗,没唾液。
气味:有极淡的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太宰治身上那个味儿对得上。
隐藏信息:里面有一点点异能力的残余。比了比,跟“人间失格”的散射频率很像。不是恶意留的,是故意标的。】
神崎野睁开眼。灰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期待”的动无声地滑了过去——像深水下面一次看不见的转向。
他展开了那张卡。
上面就一行字。字写得乱,横竖之间带着一种故意的不整齐,像被风吹乱的蜘蛛网,又像一段被涂了好几遍最后只剩点尾声的调子:
“今晚八点,鹤见区第三码头,7号仓库。
——去拿回属于你的‘过去’。”
神崎野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整整三秒。呼吸没变,心跳没动,但【观测者】后台的数据在那一瞬间猛地往上蹿,像一扇被猛地推开的气闸,把一堆还没名字的变数全灌进了推演核心。
【推演中……推演中……
结论:鹤见区第三码头是港口□□辖区里的“灰色地带”。范围零点七平方公里。没有明确的部门管,是历史遗留问题的堆场。森鸥外的“合理性”在这儿有个算不到的盲区。
异常点:7号仓库十二年前就被标了“已拆,档案封存”。但地下结构扫出来实际留存超过百分之九十四。封存时间跟“白鸦”那件事结束的时间对得上。】
神崎野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往上翘了一线。
他明白了。太宰治给他的从来不是什么“任务”。那是一只从“剧本”边上伸过来的手——替他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偏离点”,一个让他在森鸥外那张完美的棋盘上,落下第一颗不属于任何老套路的棋子的口子。
晚上八点。鹤见区第三码头。
海风从黑沉沉的水面上直灌过来,带着腥咸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把用旧了的、生了锈的刀,一遍一遍刮着神崎野露在外头的皮肤。浪拍着水泥岸壁,发出闷闷的、不停的拍打声,像什么大东西在睡着的时候一下一下地跳着的心。
7号仓库蹲在码头尽头。铁皮外墙被海风啃出层层叠叠的锈印子,像一张被撕了又长、长了又撕的旧伤疤。屋顶塌了一块,露出里面黑黑的空腔。仓库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黑暗像能伸手摸到。
神崎野在门口停下来,没马上推。
【观测者】已经扫完了全频。
【警告:仓库里有七处生命信号。分布:两点、四点五十分、六点、八点各一个,九点两个,十一点一个。
身份:港口□□“外围清理部队”第五分队。装备:□□、匕首、低功率对讲机。
状态:高度戒备。子弹上膛。呼吸都在准备打的节奏里。】
神崎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清理部队。意思是森鸥外并没有真的“忘了”这儿。他只是把它从公开的档案里拿掉了,转到了“合理性”的影子背面,用一种“没有”的方式让它继续、静悄悄地、一直“有”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把锈透了的铁锁上碰了一下。金属跟皮肤碰上的瞬间,【观测者】完成了一次微型的结构分析——锁芯里头齿槽的排列被完整地描出来、推出来、拆开,然后一道没声的指令顺着指尖送了出去。
“咔哒。”
一声极细的、像骨头错位似的脆响。锁芯里的弹簧松了,弹舌缩回去。锁,开了。
神崎野推开门。铁门沿着锈了的轨道往里滑,发出一声压着的、被海风迅速卷走的拖长的呻吟。仓库里面的黑暗像一张等了很久的嘴,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光从碎屋顶和墙缝里漏进来,在空气里切出几道浑浊的斜光柱子。光里无数的灰像被惊了的深海虫子一样疯狂地翻着,搅出一种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谁?”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两点钟方向传来。接着是七声几乎同时响的金属碰在一起的脆响——枪上膛,保险打开,七根食指同时落在七枚扳机上。
神崎野没停。
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光跟影交界的地方,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一枚正在被往里灌电的、还没放出来的终端。
“晚上好。”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读一份写好的报告,“我来取回‘过去’的。”
黑暗里那七个人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仓库里出现了大概零点三秒的安静——那种被意外打断之后系统正在重新对指令的短停。但他们的反应还是照着港口□□清理部队的标准来的。
“砰!”
第一声枪在仓库里炸开,像一柄重锤砸在铁砧上。子弹擦着神崎野耳朵边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铁门上,溅起一串刺眼的橘色火星。金属被撞之后的震动顺着门板传到地上,再沿着地传到神崎野鞋底——但那点震动还没到他感觉的边缘,【观测者】已经把弹道全算完了。
【弹道分析:
来源:两点方向,十五米三。射手姿势:标准跪姿。
初速:365米每秒。方向:偏神崎野头部七点二度。
预测路线:已锁定。】
神崎野的身体在枪口火光灭掉的瞬间动了。动得极小——只是身子往左挪了四厘米,肩胛骨收了一下,重心转了不到两度。那个动作几乎不叫“躲”,更像风掠过水面的时候掀起来的那点一下就没了的水纹。
第二颗子弹擦着他的风衣下摆飞过去,在身后的地上凿了个浅坑,溅起来的碎渣落在他鞋面上。
“……什么?”
黑暗里有人声音变了。不再是“执行程序”的那种冷静,而是更深的、属于生物本能的东西——头一回发现自己正在对付的猎物跟自己受的训练完全对不上号的时候,骨头深处升起来的那阵发毛。
神崎野没答。他迈开步子,朝着两点钟方向走过去。步子的大小、长度、落地时前脚掌和后脚跟使的劲儿——全算好了、照做了,像一台正往目标走的、不知累的机器。
“砰!砰!砰!”
连续的枪响在仓库里来回弹,撞上铁壁又折回来,叠成一片密密的、乱乱的音墙。但每颗子弹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偏了道——贴着神崎野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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