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江礼被引进来时,苏卿已端坐在主位上,膝上覆着一条雪色狐裘。

不等江礼开口,苏卿先声夺人:“昨夜档房的事我也听说了,江同知来找本宫想必也是因为此事吧。”

江礼点头,他捧着茶盏,干瘦的脸上堆出褶皱:“正是,毕竟档房走水,偏偏赶在公主翻阅旧档之后。下官自然信公主是清白的——只是这火舌不长眼,万一烧着了什么与公主有关的痕迹,下官怕公主清誉受损,故而急着来问一句,也好替公主洗清嫌疑。”

苏卿:“无妨,江同知有什么要问的尽管来问,也好尽快洗清本宫的嫌疑。”

————

与此同时

穆枫也抵达了查情院。

原以为是会把所有查情院中人召到一起 ,不想那院吏竟将穆枫带去了一个单独的审讯室。

审讯室内明灯高悬,将人的影子拉长钉在四面灰墙上。穆枫被引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主座上那个穿着绿蟒袍的少年。

少年冷白的肤色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颈侧蜿蜒像瓷器上冰裂的纹路。他眼底带着一种神祇俯瞰众生般的悲悯,可那悲悯底下又给人一种屠夫般的漠然。

能坐在主座,气势更压过江礼一头,穆枫自然不可能将他当做普通少年,那他就只能是院使余照夜。

穆枫抱拳见礼:“见过院使大人。”

“跪下!”

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余照夜开了口,是四十多岁中年人的嗓音。

少年脸发出中年音反倒平添了几分威慑。

穆枫依言跪下,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不知苏枫犯了何事,要劳院使大人亲自审讯?”

余照夜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倾身,绿蟒袍上的金线在昏暗里泛着幽冷的光。

“昨日,江礼带你与四公主去了档房。”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住穆枫,“你们……要查什么?”

审讯室内,穆枫答:“我只是跟着公主进入了档房,但公主要查什么我并不清楚,我一直在档房闲逛,随意翻阅一些旧档。”

另一边公主府正厅中,江礼同样问出:“昨日公主亲口要我带你去档房,公主要查的是什么?”

正厅中,苏卿答:“既然事关重大,说出来也无妨,我那义弟父亲死得蹊跷,都说查情院掌管天下奇案诡案,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有关我义弟父亲死亡的案子。”

“可惜,一无所获。”

两边同时陷入了沉默。

余照夜和江礼像是隔着整座皇城对望了一眼,俱是顿了顿。视线如刀,分别从穆枫和苏卿的脸上刮过。

可跪在地上的青年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沉默着。

而主位上的公主甚至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水汽氤氲了她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有破绽。

余照夜忽然笑了,少年面庞在灯下半明半昧:“昨夜那闯入者,敲晕了换岗的院吏。”

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巧,那院吏昏迷前……看见了那人的形貌。你猜,他长什么样?”

江礼也笑了,干瘦的脸上眯出一道皱纹,说出了与余照夜同样的话:“……公主可知那院吏怎么说的?”

“哦?”苏卿挑眉。

她自饮了一口茶,喉间溢出几声低笑。

“江大人是说,本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查情院,敲晕一个院吏,闯入档房再放一把火?”

苏卿放下茶盏,忽然倾身向前“大人不如直接说,是本宫用金钗捅破了天,漏下的雷火点燃了档房——这还更可信些。”

穆枫则昂首道:“院使不防让我蒙上面,然后叫那院吏过来,看看他在看不见我面貌的情况下能不能形容出我的样子,若能形容出来,我立刻认罪。”

“好吧……”

余照夜和江礼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余照夜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那院吏其实……尚未苏醒。”

江礼用茶盖刮了刮盏沿,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我们在起火的档房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两人俱是停顿,视线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各自审讯对象的脸上。

余照夜、江礼:“那上面有公主府的标记。”

余照夜:“那东西现在已送去公主府上,到时就是你不承认,四公主也会认。”

江礼:“那东西现在已交给苏缉访辨识,想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苏缉访不会不认。”

穆枫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可院使大人也说了,我与公主去昨日刚过档房,若真不慎遗落了什么,也数正常。”

他退了一步解释档房出现物品的可能。看似让自己陷入被动,却把现场固定在了档房一楼,告诉余照夜他只知道一楼的事,否认了档房二层的一切。

苏卿则是连退都不退。

她猛地向后靠去,锦缎在椅背上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她扬起下巴,唇角挂着冷笑:“好啊,那我就在这等苏枫招认,江礼大人抓我下狱。

苏卿摊开手,对穆枫做出一个“请便”的姿态。

余照夜和江礼同时沉默了。

审讯室里,油灯的火苗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

公主府正殿,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天光从江礼的肩头滑落,将他半边脸埋进阴影。

“那就看看四公主怎么说吧。”

“那就看看苏缉访怎么说吧。”

音落两处房间陷入了同一种死寂。

暗流在房间内涌动,那是比质问更可怕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压迫着人的精神,等待着一个先扛不住暴露的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两个院吏几乎同时闯入,步履匆匆,附在余照夜和江礼耳畔低语了几句。

院吏退下。

余照夜和江礼的视线,骤然变了。

“你猜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余照夜的目光落在穆枫身上,锐利如刀。

江礼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四公主招了,她说昨夜亲眼看见你去了档房。”

“苏缉访招了,他说昨夜是你带他他去的档房,还逼他保密。”

余照夜、江礼同时逼问:“你还有什么狡辩的吗?”

……

穆枫直视余照夜。

油灯的光在他眼底烧出两簇幽暗的火。他忽然扬声,声音在四面灰墙间撞出回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查情院若想寻个人顶罪,直接绑了我下狱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苏卿自饮了一口茶。

茶有些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她却忽然笑出声来:“玩笑话江大人就不必开了,若真查出我夜闯档房,来的就不是传话院吏,而是一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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