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钰齐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褐色琉璃瓶上。

杜医师却只看了一眼,便重新俯身按住李白的腕脉。

“药先放着。”他沉声道,“连小郎君,过来搭把手,将人扶起些。李明府,把窗户推开一线,莫让风直吹床榻。”

李阳冰立刻照做。

连钰齐也顾不上再解释,将药瓶仔细放在榻边矮几上,随后依照杜医师的吩咐托住李白的肩背,让他稍稍侧过身去。

杜医师先替李白清理了堵在喉间的浓痰,又解开胁下重新包扎不久的软布。创口周围红肿得厉害,温水才擦过一遍,便又有浑浊脓液渗出。

他没有贸然将伤口封死,而是换了干净布条垫在胁下,让积脓继续向外排出。随后又取出银针,在李白胸前与腕上数处落针。

李白始终没有睁眼,只在银针落下时皱了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还有知觉。”杜医师低声道。

他又让李阳冰取来先前熬好的汤药,以软布蘸湿李白干裂的嘴唇,待对方喉间有了吞咽动作,才一点点喂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白急促杂乱的喘息总算平缓了些,脉象却依旧又疾又弱,额上的热意也丝毫未退。

杜医师收回诊脉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暂且稳住了,但也只是稳住。”

李阳冰闻言,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太白可能熬过今日?”

“若高热不退,疮中脓毒仍会继续侵入脏腑。”杜医师看向矮几上的药瓶,“单凭老夫现有的方子,至多再替他拖些时日。”

说完,他终于拿起那只琉璃瓶,对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

瓶中药液清澈得近乎透明,既没有药渣,也闻不见寻常汤药的苦辛气味。

杜医师的眉头越皱越深。

“连小郎君,你方才说此药能够救人?”

“我说的是或许。”连钰齐纠正道,“您是医师,我哪敢把话说得比您还满。”

“那你先说说,此药从何处得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连钰齐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摆出一副努力回忆往事的模样。

“我从前跟着师父做酿酒学徒时,曾随商队去过一趟西域。那边有个胡医爱喝中原米酒,偏偏手中没几个钱,便拿这剂药同我换了两坛酒。”

杜医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酿酒学徒,去西域做什么?”

“寻酒曲认香料,再看看人家的葡萄酒是怎么酿的。”连钰齐答得极快,“做买卖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自家门口。您看我这酒肆如今虽破,好歹也曾有过走出当涂货通西域的志向。”

反正西域离当涂远得很。杜医师若真想查,光走到地方都够他把下一坛酒酿出来了。

李阳冰却仍有疑问:“如此贵重的救命药,那胡医只换了你两坛酒?”

“那得看是谁酿的酒。”连钰齐面不改色,“我师父的酒若是不好,也不会有胡商追着商队打听。”

杜医师轻轻晃了晃药瓶,暂且对药方来源打消了疑问:“既然是药,为何没有方子?又该如何服用?”

“有。”

连钰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手探入袖中,暗中打开系统背包,又在心里催促道:“系统,说明书呢?你卖药总不能只卖个瓶子吧?”

【系统商品均配有详细使用说明】

【检测到宿主处于古代环境,正在转换为当前时代可读版本】

【转换完成】

【配套针具已发放】

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与一支细长针管同时落入连钰齐袖中。

“在这里。”

他将说明书递给杜医师。

纸上的字并非时下常见的手书,笔画规整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上面除了药剂名称,还画着一支细长针管,将如何取药、在何处落针以及应当注意的禁忌一一标了出来。

有些词句依旧古怪,但经过系统转换后,大意已经能够看懂。

杜医师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神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以空心细针刺入皮肉,再将药液推入体内?”

“正是。”

“药从口入,尚且要经过脾胃运化。这般直接注入血肉,稍有差池,毒性发作得只会更快。”

连钰齐低头看了一眼说明书。

别说杜医师,他第一次知道系统给的是针剂时,心里也打过鼓。

他学的是酿酒发酵,又不是临床医学。让他分辨酒曲控制杂菌可以,真叫他拿针给人注射,他也不敢胡来。正因如此,他才需要杜医师在旁判断。

“所以我才把药交给您。”连钰齐道,“若我真觉得自己什么都会,方才早就一针扎下去了,何必等您问这半天?”

杜医师没理会他的贫嘴,只将一旁与药瓶放在一起的针管拿了起来。

针身细长,中间却是空的,尾端还连着一截透明管筒。轻轻拉动后面的推柄,瓶中药液便能被吸进管内。再向前一推,药液又会从针尖渗出。

这样的器物,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

未知的东西往往既可能救人,也可能害人。

李白如今经不起第二次凶险。

杜医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将针管放回原处。

“仅凭这张来历不明的说明,老夫不能将它用在太白身上。”

李阳冰看向榻上昏迷的人,没有催促。

一边是几乎无力回天的病势,一边是从未见过的药物。无论如何选,都可能将李白推向绝路。

连钰齐也知道空口无凭。

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白色粉末,忽然想起了什么。

早晨清理原主留下的旧酒曲时,他从墙角挑出过一块受潮的废曲。那块酒曲上长着一层青灰色霉斑,他本想留着观察变质程度,顺手用小块麻布包好塞进了袖袋,方才赶着送热水,竟忘了拿出来。

连钰齐摸出那只小布包,在桌上摊开。

“杜医师,您不相信药,信不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何物?”

“酿酒用的曲,只是已经受潮坏了。”

连钰齐掰下一小块,放在白瓷碟中。酒曲表面的青灰色绒毛聚成一片,即便不懂酿酒,也看得出这东西已经不能再用。

他从针管中推出一滴药液,滴在霉斑正中。

李阳冰与杜医师都下意识凑近了些。

起初并无动静。

连钰齐心里也跟着一紧:“系统,你可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系统出品,品质保证】

几息之后,药液接触到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层极细的白沫。

那片青灰色霉斑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迅速收缩褪色,周围残留的绒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前后不过数息,原本覆满霉斑的酒曲表面便只剩下一块湿润的浅色痕迹。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杜医师拿起一根干净竹片,在酒曲表面轻轻刮了几下,又凑近闻了闻。

霉斑的确不见了。

“这药......”他看向连钰齐,“能除腐霉?”

“酒曲染上杂霉便会坏酒,人的伤口沾了不洁之物也会腐烂。二者自然不能完全视作一回事,但这至少能够证明,它并非一瓶什么用都没有的清水。”

连钰齐顿了顿,又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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