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案子,地方官比谁都急,缉捕的告示当天就贴了出来,白纸黑字,把月下仙定成了劫夺赈灾官粮、杀害官差与正道弟子的凶犯。
官府这回办事倒是难得的利索,就像是强行要赶在负责赈灾的三皇子进江南前,将这案子坐实。
往日里催他们开个粥棚,嘴皮子磨破了都没这动静。
告示墨迹未干,画像紧跟着贴满了长街,画的是个蒙面人,只露出半截下颌。
陈醉背着手,在告示前站了片刻。
画得不像,下巴都给他画圆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就是画圆了。
他扯了扯嘴角,从人堆里退出来,满街的人仰着脖子看那张脸,没人知道正主刚刚打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
王霸先没接告示这茬,金刀门的丧事办得极静,山门口挂了白,灵前不设香堂。有弟子咽不下这口气,提刀要去寻月下仙,被他一句话压了下来。
这位门主对着满城画像,只说了一句:“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一纸告示。”
陈醉本以为王霸先转了性,后来经顾九提点才知道,他这是不想背上聚众闹事的罪名,不然,往后要投靠大皇子那边的事,就不好办了。江湖远庙堂,他却想着投靠,看来漕帮借着投靠二皇子的势力,堵了金刀门不少的财路。
雪还在下,月下仙、金刀门,还有不日就要进江南的三皇子,就这么一齐被推上了风口。
江湖的水,真的浑了。
案子还没动静,逍遥帮的粥棚照开,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江南这场雪灾,官府的粥棚催了几个月没催开,能一直热着的,就剩逍遥帮这几口锅,稀是稀了点,好歹是热的,灾民们也认这个理,捧着碗蹲成一排,呼噜呼噜,喝得比谁都香。
队伍里有人压着声闲聊,说的是长街上那张告示。
“官府画影图形缉拿月下仙,我看那蒙面人,八成就是。”
“放屁。”旁边一个人当场就恼了,“月下仙劫富济贫这么多年,杀官差的怎么可能是他!”
“那粮是不是他送的,还不一定呢……”
两人越争声越高,前头一个老者回过头,说了句:“粥要凉了。”
两人都不吭声了,天大的官司,也大不过一碗热粥。
灵蹊趁盛粥的空当,拿胳膊肘碰了碰墨尘,压着嗓子问:“帮主是不是两日没笑了?”
墨尘拨着算筹,头也没抬:“第三日了。”
发完粥,墨尘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两条消息。
陈醉听完,眉头就没松开过,转头问:“今日这趟,在听风阁花了多少?”
墨尘一五一十地回答:“先用黑玉账牌支了一百两,买消息用了六十两,剩下的四十两,存回牌上了。”
陈醉起初还边听边点头,点到一半,手停在了半空。
“等会儿,牌是谁给的?”
“听风阁。”
“银子,从谁那儿支的?”
“听风阁。”
“消息钱,付给了谁?”
墨尘没觉得哪不对,答得干脆:“听风阁。”
陈醉扶着额头,半晌,哭笑不得。
好么……牌子是人家给的,银子是人家出的,消息还是人家卖的,绕了一个大圈,墨尘这是白得了俩消息啊!不愧是逍遥帮最会算账的人!
陈醉笑完,心里那点不对劲,又慢慢泛了上来。
消息给得也太准了,他要查什么,人家就送什么,条条掐着脉门,掐得严丝合缝。
听风阁这是在帮他们,还是拿他们当刀使?可若是真拿他们当刀,这几个月回回销赃都去的那里,听风阁只要放出一点风声,逍遥帮就完蛋了。
想来还是在帮他们的吧,想不到这听风阁,竟也是江湖里难得的清流。
他把两条消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末了念叨了一句:“看来,又得去一趟顾老板那儿了。”
陈醉和墨尘赶到顾九那的时候,人正在落脚的院里沉着脸,看到陈醉他们,才又变回那个温和的粮商。
听陈醉说完来意,他让人取了只袋子出来。
“是我家的袋子。”他把袋角翻过来,指着火印道,“上月北线报损,说是翻了船,沉了两百条空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沉了的袋子进了支仓,我的人也是刚顺藤摸瓜才找到,入仓的账也叫人抹了个干净,这种抹账的痕迹,正经买卖里不会有。”
顾九把袋子撂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嗯……翻船是假的,有人要我这批袋子,就顺手做了个损,拿我商队的袋子,装这种脏货。”
陈醉在旁边听着,心里过了一遍日子,后脖颈有点发凉,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栽赃,这是一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人来跳,如今月下仙成了最好的靶子!
顾九站起身:“支仓出货走水路,明日一早,顺流往下走一趟。袋子是我家的,货走的我的水路,这趟浑水,我得亲眼看看。”
他说着招呼人递过来个油纸包,搁在桌角:“明日出门早,路上垫一口。”
陈醉拆开,竟然是刚炸好的萝卜丝饼,烫得油纸都洇出一片。这饼整座城里只有南街赵婆子一家做,每天午市就出这一锅,过了午就没了,他好这口,可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抬头看顾九:“顾老板调查我?”
顾九对这话像是有些不认同:“去听风阁里打听陈少侠的喜好吗?我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把刚才接过油纸包时手指沾上的油,在陈醉袖口上蹭了蹭。
陈醉看着自己的袖口,瞪了他半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顾九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晚的阵形,我托了个相熟的老行伍看过了。”
“怎么说的?”
“学过军阵,却少了真正上过战场才有的变化。”
这原本只是一次买卖,顾九是个商人,他陈醉是个穷帮主,搭伙走一趟水路,本不该牵出这么多线头,可偏偏这案子,一头钻进他心里,一头钻进顾九的账里,就算两个人想各管各的,也很难不产生交集。
事到如今,不如别辜负这冒着热气的饼子。陈醉拿起半块,咬了一口,酥得掉渣,明早路上吃可就没这么好吃了。
“明日一早。”顾九道。
“明日一早。”陈醉嚼着饼,含混应了一声。
入夜,城另一头,易归路的侯府。
风不语把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推到灯下:“顺着银钱往下摸,摸着一家货栈,跟户部钱有道那一系,沾着亲。”
易归路扫了一眼,把纸推了回去。
“压着,听风阁那边,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哟。”风不语挑眉,“这可是正经的线索,白给都不给?”
“钱有道往上牵着的那位,不是江湖人。”易归路往灯里添了点油,“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就是把陈醉往那滩水里推,他们接不住,也退不出来。”
风不语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到底没忍住:“要我说,东家这些日子,消息您递,船您派,银子您左兜掏右兜地贴,人家连您贵姓都不知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人哄进府里养着,吃穿不愁,哪里用得着担这些惊、受这些怕。”
“哄不进来的,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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