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监里的污浊气息,浓得让人想闭气。

可几个青衣内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直至站到裴时序的草席旁了才停下。

面无表情的举着灯笼,把裴时序那具毫无生机、与污秽几乎融为一体的躯体,一寸寸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年少成名的候府大公子如今只剩灰败,毫无尊严。

沈寂却没有上前,目光落在僵跪在一旁的女囚身上。

那姑娘年岁很轻,瘦得伶仃,脸上写满惊惧,像是吓傻了,连呼吸都屏着,一动也不敢动。

打头的内侍已伸出靴尖,抵住裴时序的下颌,向上一抬、一扳,迫使那张脸转了过来。

“大公子若是闭眼,”内侍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裴府上下,大概也都不需要眼睛了。”

嗓音尖细,顺着阴湿的甬道传开,附近囚室顿时死寂。

许久,裴时序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似的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但也没有哀求。

内侍看着这张脸,这张无论是在北疆的朔风还是京城的春华下都灼灼如日、清冷如星、也让义父不惜……

当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已彻底损毁、再无价值。

可当看到裴时序胸前裹的布条时,目光又骤然凝住,质问跟进来的江彻,“我家掌印可是吩咐过,裴时序的医治需经司礼监批允。江队长是忘了,还是觉得掌印的话可以不作数?”

“卑职不敢!”江彻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公公明鉴,卑职并无违逆!”

说着,看了眼地上蜷缩不动的顾明烛,“这贱婢是靖北侯府的医女,是个心思龌龊、胆大包天的,曾因爬床被侯府重责。今日大公……裴犯伤势恶化,若真在狱中薨了,传出去怕有损天家仁德,也恐惹人非议,说咱们诏狱用刑过了头,所以卑职才把这贱婢提来吊住他一口气罢了。卑职愚见,如此能应付上头查验,若治死了,那是此女医术不精。若侥幸没死,也不过是让姓裴的再多受几日这贱婢的‘伺候’。想来这比什么汤药针石,都更让姓裴的铭记于心。”

一直沉默着的沈寂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女囚身上。

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拂袖转身。

一行人明明是要走了,可青衣内侍却在最后关头顿住,腰身一拧,腿飞踹而出,目标却不是裴时序,而是跪在裴时序身侧的顾明烛。

“砰”的一声。

顾明烛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瘦小的身体整个向后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墙上,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只有额角迅速蔓延开的鲜血,和她囚衣上带着泥渍的靴印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江彻仍旧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紧贴着地面的手,指甲已经死死扣进砖缝。可他不能动、不能抬眼,不能泄露出半分情绪。

王汉也跪在他身后半步,头埋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怕,是憋屈,是一声都不能吭的耻辱。

青衣内侍再次微微侧首看向草席上依旧睁着空洞双眼的裴时序,他好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偶人,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已断绝。

内侍静静地看了他三息,才终于满意了、放心了,转身走出了囚室。

直至北镇抚司和司礼监所有的人都离开,王汉才扶着江彻站了起来,俩人眼底翻涌着被死死压住的惊涛骇浪。

“头儿,那丫头……”王汉的声音压得极低。

江彻看着顾明烛,目光复杂极了。有狼狈、有无力,更多的是……歉疚,轻声说着:“你留下。”

说完,咬着牙拖着病体跟在沈寂一行人离去的方向随行,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地砖,而是烧红的烙铁。

天字一号的牢门被狱卒重新落锁。

两侧监室里,裴家百余双眼睛贴在栅栏缝隙后听着动静,他们看不到一号室的情况,只听到方才最后的“咚”的一下撞击声。没有人敢说话,都把担心扼在喉咙里。

顾明烛蜷缩在墙角,保持着被踹倒的姿势很久没动,额角先是麻木,随后是火辣辣的钝痛,血顺着眉骨流下来,视野前染上了一层模糊的红。

斜转弯处的天字一号女监终于传出一阵呜咽,轻轻的哭唤着:“时序……我的孙儿啊……你可活着……”

是裴老夫人。

顾明烛脑子里嗡嗡作响,坐起来,扶着地一点一点挪回草席边。她得第一时间替裴时序摘掉胸前缠着的脏污绷带,免得再感染。

这几圈麻布还是几天前他重伤时裹用的,又硬又脏,也多亏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儿没扔,眼下果然成了裴时序未曾得到良好救治的证明。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绷带了,裴时序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顾明烛抬眼看他,他眼睛里像是有业火在灼烧,烧穿了所有愤怒,露出了尊严被彻底碾碎成齑粉后的绝望、自厌。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何苦……还管我死活。”

顾明烛无奈的叹了口气,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用足够让隔壁监室听见、还饱含了不耐和怨愤的嗓音冲着空气骂:“嚎什么丧!还没死呢!”

这一声,在甬道里格外刺耳。

顾明烛一边骂,一边手下动作不停,拿掉裴时序胸前硬邦邦的脏绷带,制造出更大的窸窣摩擦声:“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就知道添乱!我告诉你裴时序,阎王殿前走一遭没要你的命,那是你命硬,不是你金贵!”

她好像在泄愤,额角的血还在持续往外渗,混着脸上本就有的灰尘,一脸的污浊狼狈。

可眼睛异常明亮,像烧着的烛,凑近裴时序,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

说完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而甬道那头的天字一号监室里,裴老夫人压抑的呜咽也终于停了。

又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沉的咳嗽、和苍老却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留口气,总有……云开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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