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遗迹之下
门后不是想象中那样。
没有宫殿,没有宝库,没有堆积如山的法器和丹药。
只有一条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光滑的石壁,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凌砚站在台阶前,往下看。
看不到底。
“这遗迹……”温寻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起码得有个大门,有个牌匾,写着‘器疯子洞府’五个大字。”温寻比划着,“然后门口蹲俩石狮子,进去之后一排架子,上面摆满神器——这才像炼器大师的洞府嘛。”
苏折难得开口怼他:
“你以为是凡人界的暴发户?”
温寻:“……”
凌砚没理他们,蹲下来摸了摸台阶。
石质很老,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无数人踩过。
可问题是——不是说这个遗迹刚被发现吗?
“有人来过。”她站起来,“而且来过很多人。”
郑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可能!我们是最先发现遗迹的——”
凌砚回头看他。
郑长老带着二十多个人,正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凌砚挑眉。
“你们怎么进来的?”
“门……门自己开了。”郑长老咽了口唾沫,“你们进来之后,门就开了。”
凌砚看温寻。
温寻摇头:“不是我。”
看谢无妄。
谢无妄面无表情:“不是我。”
看苏折。
苏折低头看手里的圆球:“它在发光。”
圆球确实在发光,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凌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它之前发过光吗?”
“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发?”
苏折想了想。
“因为这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凌砚看着那条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既然来了——
“走吧。”她往下走,“下去看看。”
谢无妄跟上。
沈清和跟上。
温寻摇着扇子跟上。
苏折捧着发光的圆球跟上。
郑长老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
“长老,咱们……”身后的弟子小声问。
郑长老咬牙。
“跟上去!”
二十多个人慌慌张张跟下来。
台阶很长。
走了快半个时辰,还是台阶。
凌砚一边走一边数,已经数到三千多步了。
“这遗迹到底有多深?”温寻抱怨,“腿都走细了。”
“你可以飞。”
“飞什么飞,这地方有禁制。”温寻指了指头顶,“刚才试了一下,飞不起来。”
凌砚抬头看。
确实,头顶什么也没有,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
她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快一刻钟,台阶终于到头了。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是圆的,直径大概有上百米,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有些在发光,有些是暗的。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口鼎。
鼎不大,也就半人高,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朴素得不像话。
但所有人看到那口鼎,都愣住了。
包括谢无妄。
因为那口鼎散发出来的气息——
“仙器。”苏折难得失态,“这是仙器!”
郑长老眼睛亮了。
“仙器!是仙器!”
他一挥手:“上!”
二十多个赤炎宗弟子冲上去。
凌砚没动。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冲向高台。
第一个弟子刚踏上高台第一级台阶——
消失了。
不是死了,不是飞了,是凭空消失了。
第二个弟子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消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后面的弟子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
高台周围忽然亮起一圈光,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凌砚眯起眼睛。
光里,那些消失的弟子又出现了。
但姿势不对。
他们站在高台中央,围着那口鼎,一动不动。
表情呆滞,眼神空洞。
像是——
“傀儡。”苏折说,“被炼成傀儡了。”
凌砚看着那些弟子。
二十多个人,包括那个元婴后期的郑长老,全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前后不到三息。
“这是什么禁制?”温寻收起扇子,脸色难得严肃。
苏折摇头。
“不知道。但能瞬间把元婴期炼成傀儡——这手段,至少是大乘以上。”
凌砚沉默。
她看着那口鼎。
鼎还是那副样子,朴素,漆黑,毫不起眼。
但她总觉得——
那口鼎在看她。
“小师妹。”沈清和握住她的手,“别盯着看。”
凌砚回过神。
“这鼎有问题?”
“有。”苏折说,“它在等什么人。”
凌砚看他。
“等谁?”
苏折低头看手里的圆球。
圆球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更亮了。
“等我?”
“不是。”苏折摇头,“等能唤醒它的人。”
他看向凌砚。
“小师妹,你试试。”
谢无妄皱眉。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苏折想了想。
“那就不试。”
他把圆球收起来。
“绕过它,往前走。”
五人往石室另一边走。
路过那口鼎的时候,凌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鼎还是那副样子。
但她分明感觉到——
它动了一下。
不是位置动,是气息动。
像是认出了什么。
凌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石室另一边,有三条通道。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中间一条。
三条通道都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温寻蹲下来看了看。
“左边这条,有脚印,很多脚印。”
“右边这条,也有脚印。”
“中间这条——”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
“没有脚印。”
凌砚看着中间那条通道。
黑的,深的,什么都没有。
“走中间。”
温寻站起来。
“小师妹,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凌砚想了想。
“因为那口鼎。”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它在盯着这条通道。”
五人走进中间通道。
身后的光渐渐暗了。
前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没人害怕。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光很弱,但确实是光。
五人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又是一个石室。
这个石室比刚才那个小很多,只有几十平米。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块玉简。
玉简旁边,放着一滴血。
金色的血。
和裴元手里那滴一模一样。
凌砚看着那滴血。
心里那个东西又动了。
这次动得更厉害。
像是有什么在呼唤她。
“小师妹?”沈清和握住她的手。
凌砚回过神。
“我没事。”
她往前走。
谢无妄拦了一下。
凌砚摇头。
“让我去看看。”
谢无妄看着她。
两秒后,让开了。
凌砚走到石桌前。
低头看那块玉简。
玉简上刻着几个字:
“后来者启”
她伸手拿起玉简。
刚碰到,玉简就亮了。
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终于来了。”
凌砚皱眉。
“你是谁?”
“我是你。”
“……”
“不对,我是三万年前的你。”
凌砚沉默了两秒。
“说明白点。”
那声音笑了。
笑声有点苦涩。
“你还是这个脾气。”
顿了顿。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凌砚没回答。
那声音继续说:
“你是万法归宗体,上古第一体质,可以模拟任何灵根、融合任何血脉、修炼任何功法。”
“这个我知道。”凌砚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知道为什么这种体质会被灭吗?”
凌砚没说话。
“因为太逆天。”
“逆天就该死?”
“不是该死,是有人怕。”那声音说,“有人怕你成长起来,怕你掌控一切,所以在你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就动手了。”
凌砚皱眉。
“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看吧。”
玉简里涌入大量的信息——
画面,声音,记忆。
凌砚看到一片战场。
天上地下,全是人。
有仙人,有魔头,有妖族,有上古遗族。
所有人都在围攻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但还在笑。
笑得比任何人都猖狂。
凌砚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画面一转。
女人倒在血泊里。
旁边站着一个人,低头看着她。
那人穿着白衣,面容模糊,看不清是谁。
但声音传出来:
“你不该存在的。”
女人笑了。
“三万年后,我还会回来的。”
那人沉默。
“我会等你。”
画面结束。
凌砚睁开眼睛。
沈清和正紧张地看着她。
“小师妹,你没事吧?”
凌砚摇头。
“没事。”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简。
玉简已经碎了。
变成一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桌上那滴血还在。
金色的,静静的。
凌砚看着那滴血。
然后伸出手。
“小师妹——”沈清和想拦。
但凌砚已经碰到了。
血触到指尖的瞬间,直接渗了进去。
没有痛。
只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入全身。
然后——
她看到了更多。
三万年的记忆。
三万年的等待。
三万年的——
仇恨。
凌砚站在原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她睁开眼。
眼神变了。
不是变陌生,是变深了。
像是一夜之间,多了三万年的东西。
“小师妹?”温寻小心翼翼地喊。
凌砚转头看他。
“三师兄。”
“诶。”
“我好像……知道我是谁了。”
温寻愣了一下。
“是谁?”
凌砚想了想。
“一个死了三万年,又活过来的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但好像不一样了。
“那个人说得对。”她轻声说,“我不该存在的。”
谢无妄走过来。
“谁说你不该存在?”
凌砚抬头看她。
谢无妄面无表情。
“让他来跟我说。”
凌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大师姐,你这话——”
“认真的。”谢无妄打断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三万年前是什么,现在你是无妄宗的人,是我师妹。谁敢动你,先过我。”
凌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沈清和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小师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凌砚靠在她肩上。
没说话。
但眼眶有点红。
温寻在旁边摇扇子,摇了几下,忽然收起。
“小师妹,接下来怎么办?那个裴元——”
凌砚从他怀里起来。
“他在外面等我。”
“去见他?”
“见。”
“为什么?”
凌砚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三万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通道外面。
“而且——他手里有我那滴血。”
五人离开石室。
走过通道,绕过那口鼎,爬上三千多级台阶。
推开石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
裴元。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衣,负手而立,笑得温柔。
“想清楚了?”
凌砚看着他。
“三万年前,围攻我的人里,有没有你?”
裴元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
凌砚眼神一冷。
“那你等了我三万年,是为了什么?”
裴元看着她。
目光复杂。
“为了——”
他顿了顿。
“道歉。”
凌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裴元苦笑。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等了三万年,就是为了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凌砚沉默。
裴元继续说:
“当年围攻你,是因为有人逼我。不动手,我全族都得死。”
“所以你选择了动手。”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后悔了三万年。”
裴元看着她,眼神里有真真切切的痛苦。
“你不在了之后,我才知道真相。才知道你根本没想毁灭世界,才知道那些人只是怕你成长起来,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才知道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凌砚没说话。
裴元继续说:
“所以我等了三万年。等你转世,等你回来,等亲口跟你说——”
他跪下。
“对不起。”
凌砚低头看他。
堂堂凌霄阁炼器峰首座,大乘期高手,跪在她面前。
一动不动。
旁边的温寻凑过来。
“小师妹,他好像是真的后悔。”
凌砚没理他。
她看着裴元。
“那滴血,哪来的?”
“你当年留下的。”
“为什么留?”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死,所以留了一滴血,等着转世。”
裴元抬头看她。
“你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去了战场。”
“为什么?”
凌砚想了想。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那些记忆只到战场,没说她为什么去。
裴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因为你师父。”
凌砚眼神一凝。
“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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