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铭那夜追了出去,可是刚到院门口,就看到了被丢在雪地里的令牌,是他塞到方景书怀里那块。

他站在那里盯着牌子看了好久,直到落雪将牌子全部埋了起来,他才把它捡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晃过去,转眼便到了月底。

沈临说的宴席是围炉宴,是皇家内廷的私宴,兵营里自然是不会有这般排场的。

但赵元铭去赴宴,临行前也吩咐下来,允许营中的兵士们凑一凑这份节气热闹一下。第二天可推迟一个时辰操练。

一众兵士三三两两聚在篝火四周。铁锅里炖着大块羊肉,人人都分到小碗热酒。

方景书斜靠在一根木柱上,篝火将他的半边脸颊映得通红,周围不少人在闲谈,话题绕不开今夜宫中那场围炉宴。

“殿下也入宫赴宴去了,特意准了咱们今天多喝两口。”旁边有兵士随口唠着。

方景书指尖一顿,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刻意摒去了那些不想听到的声音。

——

澄心殿里炭火烧得旺盛,地龙也烧得足,整个殿内暖哄哄的,和兵营那边天差地别。

皇帝半倚在御榻上,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目光从殿外纷飞的雪色收回来,落在肃王的身上:

“辰儿既然回来了,明年秋狝的事,便交给你吧。你在北境带了这些年的兵,办个围场总不在话下。”

就这一句话,让满殿的酒意都醒了大半。

秋狝总领。这个差事落谁手里,谁就暂时握住了围场内外的禁军调度之权。

且关键的是,秋狝的时候百官随行,谁的人能凑到御前说上一两句话,搏上一份前程;谁的人又会被隔在外围,连皇帝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一进一隔之间,还不都是总领一句话的事。

汪守恩脸上笑意不减,眼尾的纹路却微微绷紧。目光慢慢扫过肃王,又落向太子,心里暗自盘算。

赵景辰起身离席,抱拳领命:“儿臣领命。明日儿臣便去兵部要一份京畿各营的轮值单,着手筹备着。”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很满意,又补了一句:“朕知道你脾气,到时候可别把朕的禁军和兵营的将士,当成你边关那帮老卒死练,到时候练得人连马都骑不得了。”

这话带着笑,殿里的众人便跟着笑了起来。

汪守恩放下酒杯,顺着话头开了口:“官家圣明。秋狝乃是我朝祖制,明年秋狝,依老臣看非肃王殿下总领不可。”

静王赵怀邺一身艳红织金锦袍,满身珠玉琳琅,活像一只招摇的花孔雀。这时摇着手里的酒,也跟着捧到:

“汪大人说的极是。五弟久在边关,兵营里那些花架子,正该让五弟去除除他们的脂粉气。”

这话已经不是阴阳怪气,而是明着埋汰了。一句脂粉气的花架子把兵营的将士给说成什么了,沈临远远坐在一旁,心底觉得好笑。看来这俩人是铁了心的要把肃王往高处架。

赵景辰面色不变,朗声笑道:“听三哥这么说,我倒真想即刻去兵营瞧瞧。只是不知,这兵营将士身上的脂粉气,比起三哥如何啊——”

“你!”赵怀邺被噎住,猛地坐直身子,身上的珠玉玉佩相互碰撞,发出叮铃一阵脆响。

太子赵承和一直安静地给皇帝添酒。

此时他放下酒壶,开口道:“五弟多年不在京中,兵营里倒好说,可京中禁军的将领他大多不熟稔,若骤然全担了过去,儿臣怕他太过劳累。汪大人掌管三司多年,若能替五弟分担一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他说得诚恳极了,又朝汪守恩颔了颔首:“只是如此一来,倒是要劳烦汪大人不得清闲了,儿臣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听着处处为肃王着想,又对汪守恩百般体恤。

可汪守恩若应下,便与肃王绑在了一处,二人在秋狝期间互相牵制,他再想借围场动什么手脚,就得先过肃王那关。

可若拒绝,便是不愿为皇帝分忧。

赵元铭坐在汪守恩下首,垂着眼,慢慢品着杯子里的酒。似乎是被酒气熏得有些发闷,低低咳了两声。旁人只当他是旧疾犯了,也没人在意。

倒是赵景辰忽然转头,朝身后侍立的宫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宫人很快捧来一盏热蜜水,放在了赵元铭案前。

赵景辰侧过身子小声对他说道:“七弟,你身子不好,少饮些酒吧。”

赵元铭抬头冲他笑了笑:“多谢五哥。”

汪守恩见了捋着胡子笑道:“二位殿下真是兄弟情深啊。荣王殿下既饮不得酒,不如正好以蜜水代酒,敬官家一杯?”

赵元铭依言起身,端了那盏蜜水,朝皇帝一拜:“儿臣借五哥的心意,敬父皇圣安。”

皇帝似笑非笑地受了他这一敬,开口道:“铭儿的身子瞧着是越发单薄了。明年秋狝你也跟着去,回去再叫太医给你开两剂补身的方子,别总在府里闷着。”

赵元铭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又退回到了座中。

汪守恩回到太子的话上,不进不退,只是把话头轻轻拨开:“太子殿下体恤老臣,老臣感激。秋狝的事老臣再与肃王商议就是。倒是还有一桩——历年围场总有人私携弓弩越界射猎。这类乱象,大理寺是不是该提前拿个章程?”

沈临坐在末席的位置,因为有伤在身,官家特意免了他的跪礼,准许他带侍从入宫,还给赐了软垫靠椅。

本来一直舒舒服服的坐着喝酒。见火苗引到了自己身上,沈临暗骂一声老贼该死。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盏,笑着回话:“汪大人提醒得是。大理寺早年曾拟过围场稽查条目,臣回去便让人把旧档调出来,呈给官家过目。”

汪守恩“嗯”了一声,看着沈临,笑得意味深长:“沈少卿伤病在身还如此恪尽职守,老臣佩服。”

这话阴阳得很,沈临只当离得远没听到,低头饮了口酒,没搭理他。

方慎之跪坐在沈临斜后方,他从入殿就一直没办法把心思从汪守恩身上扒下来,仇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立刻上去掐断他的脖子。此时强忍着,手指抓着衣摆微微发抖。

沈临发现他的不适,伸手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方慎之这才收回心绪,深吸一口气,借着给沈临布菜的机会,低声道:“肃王和荣王看上去倒是关系不错。”

沈临点点头,扭过头瞥了一眼坐在自己不远处的段宁,话题一转,小声对方慎之说:“那个白衣小将军就是段宁。我调查过他,他常常购入‘惊鲜’,只是从来不吃,都散给了手下的人。”

段宁位置离沈临不远,此时正自顾自的喝着酒吃着菜,整个大殿看起来就他一个人是真的来吃饭的。

方慎之随着沈临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将。皱了皱眉轻声问话:“他?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做到了将军?”

沈临耸耸肩,无所谓道:“他父亲是军中大将,这小子确实也有点儿将才,为人也不错,底下兵士也愿意服他。”

“那他为何会碰那种东西?”方慎之不解,段宁听起来应该并非奸邪之辈,怎么会有那等邪癖?

沈临看盘子里的小菜已经被方慎之堆成小山,终于把酒杯放下,拦住了一直夹菜的人,继续说着:

“圈子里的人情罢了。而且京中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能竞拍下绣春娘或者食得到惊鲜,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自己不碰,买了散给手下爱吃的人,再由下人传出去,就跟他自己吃了没什么两样。”

方慎之点点头,瞧他没吃碟子里那些,怕他饿着,问:“吃虾吗?给你剥。”

沈临点点头,他对这些是没什么胃口,但是方慎之剥给他吃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莹白的虾肉还捏在方慎之指尖尚未放到碟子里。沈临抽出腰间折扇轻轻展开,隔开旁人的目光,微微低头从他指尖将那截虾肉衔了过去。

舌尖滑过手指,方慎之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浮起几分无奈,收回手继续替他布菜。

宴过将半,皇帝兴致渐浓,又饮了一盏,忽然道:“辰儿,你边关亲卫损耗颇多。这回趁着秋狝,你便从兵营里挑些好的吧。”

赵景辰起身应是。

汪守恩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笑着接话:“备卫营侍卫将来都是要入宫禁的,不如让荣王殿下先掌初选。殿下当年在国子监,看人的眼光可是出了名的。”

赵元铭执杯的手几乎不可察地一滞。别人或许不清楚,可他太明白汪守恩在打什么算盘了,无非是要借他的手从世家子弟里筛出可安插的苗子。

可这样一来,汪守恩难免会亲自去营中巡视挑选。想起备卫营里的那个人,他捏着酒盏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方慎之亦是紧张起来,指节捏的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旁边的沈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极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背痉挛似地颤抖,原本搁在案上的银筷被袖风带落,“叮当”一声掉在砖地上,滚出去老远。

方慎之瞬间凑近上前,一手揽住沈临的肩,一手摸上他腕脉。触手冰凉,脉象又乱又急。顿时心慌起来,低声快速询问:“你怎么样?”

沈临动静弄得很大。皇帝闻声皱了皱眉:“沈卿怕不是旧伤复发了?快扶去偏殿,传太医去瞧瞧。”

沈临似乎想要回话,可刚一张口又是一阵猛咳,这次竟咳出一口血沫来,溅在衣襟和案角上。方慎之整个人都看傻了,是伤口的问题吗?可怎么会突然恶化至此?

赵承和当即起身,语气中满是担忧:“快!速速送沈少卿去偏殿!”

不用他们多说,方慎之早已将沈临从席上捞起来。

沈临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脱力,嘴唇翕动,似乎想对方慎之说什么,血丝随着他嘴巴的开合渗出嘴角。方慎之心疼地皱眉,低声嘱咐:“别说话。”

这番动静自然引得赵元铭也往那边看过去。

当他看清搀扶沈临的那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珩儿的哥哥怎么会出现在宫中?

皇帝瞧赵元铭脸色白了几分,不由得开口问道:“铭儿?你也身子不适?”

赵元铭强行稳了心神,起身回到:“想来是儿臣贪杯饮多了酒。请父皇准许儿臣也去偏殿让太医瞧一瞧。”

皇帝摆摆手,“快去吧。”

沈临被扶到偏殿,太医很快赶来为他诊脉。

沈临握着方慎之的手,气息微弱:“慎之哥哥,劳烦你去为我亲自煎药,旁人经手我不放心。”

方慎之立刻点头应下,和太医一起出去了。偏殿里只剩沈临。

赵元铭疾步朝偏殿方向走。转过两道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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