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快走呀,”大娘还在前头招手,笑得眼尾堆花,“祠堂就要开礼了,迟不得。”

夜沉霜没有立刻动,红鸡蛋在掌心掂了掂,指尖一收,蛋壳裂了。

她定定看着那裂缝,没有一丝粘稠渗出,只有一缕极细的红丝,自裂缝钻出绕在指尖。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

再抬眸,她掩下疑虑,换上一副憧憬的模样。

“带路吧大娘。”

大娘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

长街依旧热闹,可这回夜沉霜看出来了,每个冲她笑的人,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街边卖糖人的、扛货的、追小孩的,转头看她时,全是同一张笑。

像精心刻画过似的。

一张张脸叠在眼前,弧度勾着弧度,眼睛摹着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胃中翻涌。

大娘口中的祠堂坐落在镇子正中央,白墙黑瓦,门口依旧是两盏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

一路红绸从门口铺到台阶,像极了新嫁娘拖了满地的裙摆。

大娘停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样的弧度:“进去吧,你夫君在里头等你好久了。”

夜沉霜抬头看那匾额,黑底金漆,写着三个字:

姻缘祠。

“我夫君?”

还未待她继续问,蓦地感到脑海一阵混沌,嘴角不受控地被拉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同路上那些人如出一辙。

当下攥紧手心,指甲抠进肉中,才勉强恢复清明。

邪门。这地方太邪门。

这里,定不是极乐镇!

夜沉霜深呼一息,看向大娘,不再掩饰眼底的冷意:“大娘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哪来的什么夫君?”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哎呀,姑娘又逗老婆子!你那夫君,三年前可是在咱们祠里,当着姻缘石发誓要娶你的,全镇都看见了。”

三年前。又是凭空的三年前。

可大娘已经伸手推开了祠堂大门。

“进来吧,姑娘。误了吉时,你夫君该等急了。”

夜沉霜迟疑片刻,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刺耳的生锈声。

祠堂内极大,却空无一人。

满堂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像剥不完的喜帐。两根龙凤烛燃在正前方,火苗拔得老高,烧得整座祠堂忽明忽暗。

烛火摇曳,拖出地上一道长长的人影。

那人影缓缓转身。

是白千朔。

夜沉霜蹙了蹙眉,欲张口,却咽了回去。

此刻的他,身着大红喜服,墨发半散,像从画里走出的新郎官。只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也没有熟悉的怒气。

他看着夜沉霜,眼神干净得不像他,温和得不像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空洞,陌生。

“你来了。”他说。

夜沉霜没应,只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他们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他继续轻声说着,语调平得出奇,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夜沉霜,我是沈朔。三年前,我们在极乐镇私定终身。”

夜沉霜突兀笑了一声。而后放声大笑,她笑得很大声,笑得肩都在抖,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白千朔,你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要不是你这一身红,我差点就信了。”

他却不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静静的,好似她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叫白千朔。”

他看起来极其认真。

“你认错人了。”

“是吗。”夜沉霜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眼底全是审视。

“那沈朔,你告诉我,你和我什么时候定的情,在哪定的情,我那天穿什么衣裳?”

他答得极快,像早背好的词:“三年前,极乐镇,姻缘祠。那天下了场小雨你穿的红衣,腰上别着鞭。”

夜沉霜唇角的笑慢慢僵住。

她穿红衣是真,鞭也是真。

可那是被白千朔占据的她,真正的白千朔应当知道,那日她该是身着他的白衣与长剑。

“你到底是谁?”夜沉霜声音沉下来。

对面那人只是温和一笑,徐徐躬身。

“我是你夫君啊。”

祠内,本该在外的大娘声音自堂上响起,好似在耳边炸响,尖尖细细:“吉时到——”

“一拜天地——”

夜沉霜沉默未曾动作,只警惕盯着身侧。

白千朔却已经转身,朝着堂上,慢慢跪了下去。

堂上供着的不是天地牌位,是一块石头。通体漆黑,半人高,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天作之合”。

纸下是雕刻分明的三个大字。

姻缘石。

夜沉霜瞳孔骤缩。她想上前,可脚底像被什么黏住了,一动都不能动。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渗出大片暗红色的水,像血,又像极乐镇外那些“失心者”眼中渗出的东西。

“二拜高堂——”

白千朔又拜。

堂上两根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窜高,映得满堂红绸像在滴血。

夜沉霜终于看清了。

那些红绸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囍”,而是一排排密密的“契”字,密得快从绸布中渗出来。

“夫妻对拜——”

白千朔直起身,转向她。

他还跪着,仰起脸看她。烛火落在他的眼睛里,明灭不定。

他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夜沉霜。”他叫她的名字。

夜沉霜心口一紧。

“不要拜……”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在等你拜。你拜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你走,快走。”

“什、什么意思,白千朔,你给我说清楚!”夜沉霜慌乱追问。

“走……”他用力晃着头,眼中阵阵虚焦,“我挣不开,你走!走!”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有什么东西重新覆盖了上去。

“沈朔”又回来了。

“吾妻,”他偏了偏头,神态温吞,语气又回归陌生,“该拜堂了。”

夜沉霜没答,她猛地挣开脚底那股束缚,飞身往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攥得极紧,指尖几乎嵌进他肉里。

“白千朔,”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极其坚定,“你给本座清醒点。你再叫我一声‘夜沉霜’,再叫一声,我就带你出去。”

可他只是看着她,轻轻抽回手。

“你认错人了,”他低声说,“我是沈朔。”

他说完,又朝堂上那块姻缘石,磕了一头。

夜沉霜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遍体生寒。

她猛地推开祠堂大门,门外哪还有什么大娘,整个街道空无一人。

她回头,看着这方寸的祠堂,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个幻境。

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与白千朔两个活人。

白千朔,被未知的东西操控着。而她是入局的被动者,这片幻境由她而生,却显然不够高明。

她忽然不慌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块漆黑的姻缘石,又看向满堂的红绸。那无处不在的“契”字,像背后之人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合拢,要把她裹进去。

“行。”她点了点头。

迈开步子,朝着堂上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姻缘石前,停下。

“不是要我拜吗?”她笑了笑,伸手,握住那石头的一角,往下一掀。

“本座偏不!”

石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正中裂开一道长缝。

裂缝从石头中间蔓延开来,眨眼间整个祠堂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地面、梁柱、红绸、烛台,全都在同一瞬剧烈地闪了一下。

似一幅水墨画,颜色在晦暗间交错,画面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夜沉霜浑身紧绷,警惕环视四周,下意识反手护着跪坐不动的白千朔。

手指无意触上他的额间,明灭之间,夜沉霜看见了些别的东西。

那些画面像碎掉的镜片,从她眼前一片片掠过。

仙门后山——

几个弟子小声议论着,声音却清楚如在在耳畔。

“哎哟,谁敢跟仙尊说话?跟仙尊做朋友我们可高攀不起——”

“哈哈还仙尊?各仙门敬他他就是仙尊,不敬他他就是异类。”

“天赋卓绝之辈?笑话罢了,要么为门主他们所用,要么便消失,他又不是第一个。死了,换一个便是了。”

不远处,少年白千朔站在山崖边,负着手,没有回头。风吹得衣袍猎猎,好似随时会把人卷下去。

……

夜沉霜愣愣看着,不由伸手探向少年背影,画面却转至九重高台——

白千朔坐在高位,彼时仍略显稚嫩,下面是黑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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