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殿的昏暗,像是浸了化不开的浓墨。

康怡刚踏入殿门,浓重的苦药味混着龙涎香,如同冰冷的湿棉,狠狠闷住她的口鼻。昏黄宫灯摇曳,将壁上蟠龙纹映得张牙舞爪,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逼得人喘不过气。

明黄色帷幔后,永昌帝半靠在龙榻上,形容枯槁得吓人。面色是死灰般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地凸起,一身龙袍穿在身上,只剩空荡荡的褶皱。可当康怡对上他的双眼,心脏骤然缩紧,浑身血液都近乎凝滞——

那双眼睛,即便被病痛折磨,依旧藏着帝王独有的锐利,如鹰隼窥猎,似寒刃出鞘,穿透昏暗,死死钉在她身上,分毫不错过她脸上的细微神情。

康怡屈膝跪地,青砖的刺骨寒意,瞬间透过薄裙渗进膝盖,扎得她皮肉生疼。前世冷宫岁月里,她无数次这样卑微下跪,尊严被碾成尘土,骄傲被踩在脚下。可此刻,她脊背微躬,额头触地,声音轻柔却恭谨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场生死博弈,分毫不能出错。

“起来吧。”永昌帝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重病的虚喘,“病了两日,可痊愈了?”

康怡起身,垂首立在榻前三步远,恰到好处地抬眼,目光落在永昌帝枯瘦如柴、青筋凸起的手上,眼底瞬间漫开担忧,声音微哽:“劳父皇挂心,儿臣无碍。倒是父皇龙体欠安,儿臣日夜牵挂,寝食难安。”

她眼眶微红,泪光盈盈却悬而不落,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多一分则显刻意逢迎,少一分则显冷漠疏离,这是她在深宫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就的最能蛊惑人心的温顺模样。

永昌帝没接话,只是沉沉盯着她。

那目光带着审视、猜忌,还有深不可测的探究,从她的发梢扫到裙摆,反复摩挲。康怡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却愈发沉稳。她清楚,父皇在猜忌她——在这朝局动荡、诸子夺嫡的敏感时刻,一个久卧病榻的长公主突然现身请安,本就容易引人遐想。

良久,永昌帝才淡淡开口:“坐。”

康怡屈膝谢恩,落座时只沾了绣墩三分之一的边缘,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宫廷礼仪做得完美无缺,温顺得毫无棱角。

“你母妃去得早。”永昌帝忽然望向窗外,语气飘忽,“她性子柔,一辈子都在为朕忧心,若是见你如今安稳懂事,也能瞑目了。”

提及母妃,康怡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痛让她更加清醒。那个温柔善良、却在后宫倾轧中早早殒命的女子,是她前世一生的软肋,也是她今生唯一的念想。

“儿臣夜夜梦见母妃。”她声音轻颤,眼底的思念真切得不加掩饰,“梦里母妃总站在云端,哭着说放心不下父皇,愿以魂灵为祭,换父皇龙体安康。”

这不是虚言,前世濒死之际,她无数次梦见母妃,梦中母妃声声泣血,让她逃离这吃人的皇宫。

永昌帝的呼吸骤然一顿,浑浊的目光动了动:“她还说了什么?”

康怡抬眸,眼神虔诚又坚定,字字清晰:“母妃说,皇觉寺乃佛门圣地,香火通天,若有至亲前往,斋戒三月,日日诵经祈福,方能感动佛祖,为父皇延寿。儿臣斗胆,求父皇恩准,让儿臣前往皇觉寺,为父皇斋戒祈福,哪怕粉身碎骨,儿臣亦心甘情愿!”

话音落,她再次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姿态谦卑至极。

殿内瞬间死寂,只剩药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永昌帝粗重的喘息。

康怡在赌。

赌帝王对生死的执念,赌父皇对母妃仅剩的旧情,赌自己这副柔弱孝顺的模样,能彻底打消他的猜忌。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皇宫这个牢笼,摆脱柳贵妃与康王的眼线,为即将到来的秋猎布下死局——前世秋猎,正是她坠入深渊的开端,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你有这份孝心,朕心慰。”永昌帝沉默许久,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只是你病体初愈,路途颠簸,怕是吃不消。”

“儿臣不怕!”康怡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一滴,凄美又决绝,“只要能为父皇延寿,儿臣吃再多苦都甘愿!”

这副柔弱却赤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前世她便是用这副模样,骗了自己,也信了康王的虚情假意。

永昌帝眸光沉沉,久久未语,就在康怡以为计划落空时,他终于开口:“此事,朕再斟酌。”

一句斟酌,留了余地,也暗藏考量。

康怡压下心头波澜,恭敬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刚重新落座,永昌帝便抛出了最致命的试探:“你三位皇弟,康王、端王、瑞王,在你眼中,皆是如何?”

来了!

康怡心脏猛地一沉,周身空气都变得凝滞。

这是帝王最狠的考验,一句话,便能定生死、判党派。夸康王,会被视为结党;赞端王,会被认定站队;说瑞王,更是贻笑大方。身为公主,但凡流露出半分干政之心,便是死路一条。

她垂眸掩去眼底锋芒,语气轻柔平和,无半分偏向:“三位皇弟皆有不凡之处。康王仁孝谦和,端王沉稳有度,瑞王勇武过人,兄弟同心,是大周之福,也是父皇之福。”

句句客套,滴水不漏,只谈品行,不涉朝政,完美诠释了深宫公主不问外事的纯粹与谦卑。

“只是和睦?”永昌帝追问,目光愈发锐利。

“是。”康怡抬眸,眼神清澈坦荡,毫无闪躲,“儿臣久居深宫,只懂针线女红、晨昏定省,朝堂政事不敢妄议,只愿父皇安康,兄弟和睦,家国安稳。”

语气谦卑,姿态柔顺,彻底抹去了所有干政的嫌疑。

永昌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刺破殿内沉寂:“贵妃娘娘到——”

康怡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汗毛直立,心底的恨意翻涌而上,却被她死死压在眼底。

柳贵妃!

前世将她推入冷宫、默许康王赐毒、一手掌控后宫的罪魁祸首!

殿门被推开,绯红色宫装翩然而入,金线绣制的牡丹步步生光,华贵逼人。柳贵妃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年近四十却肌肤胜雪,凤眼微挑,笑意温婉,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计与威严。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媚如水,转身看向康怡,笑容愈发亲和,“长公主也在,听闻你染病卧床,如今看来,已是大好了?”

“劳贵妃娘娘挂心,儿臣无碍。”康怡起身行礼,姿态恭顺,眼底却一片冰寒。

柳贵妃款款走到龙榻旁,自然地替永昌帝掖好被角,动作亲昵娴熟,转头看向康怡时,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藏锋芒:“你这孩子,病中也不派人通报,陛下私下里,可是担忧了许久。”

一句话,便暗指康怡不孝,病中不侍奉君前,刻意疏远。

康怡垂首认错,语气温顺:“是儿臣不懂事,病中昏沉,未能侍奉父皇,心中愧疚不已。”

不辩解,不争执,全然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柳贵妃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转身端过参汤,亲自喂给永昌帝,画面看似温馨和睦,却刺得康怡双目生疼。就是这副贤良淑德的皮囊,蒙蔽了父皇,掌控了后宫,也亲手断送了她的一生。

“方才长公主与陛下相谈甚欢,可是有什么喜事?”柳贵妃漫不经心地开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

永昌帝淡淡开口:“怡儿孝心可嘉,愿往皇觉寺为朕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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