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纪知年一手扶着碗,伸长脖子嘬着泡面汤上的油花,一手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界面。
文案、运营、行政、前台、各行各业的专员助理……不看地点,不看要求,只要岗位名称看着像正经工作,就直接划到页面底部,点击投递。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HR消息,纪知年兴奋地点开,是一条标准的打招呼内容:纪女士你好,你的条件和我司的岗位要求非常符合,可以和你聊聊吗?
纪知年正要回复,就看见聊天窗口顶部的公司名称赫然写着:地府驻人间办事处。
一口辣油呛进了嗓子眼,随即喷得到处都是。
现在的诈骗团伙真的是太猖獗了!纪知年正要点击投诉,对面又发来一条系统消息:
HR认为您非常适合该岗位,邀请您尽快入职。
紧随其后的是一封offer,小信封悬浮在屏幕上,一跳一跳地邀请她点开。
纪知年面无表情地点了信封右上角的叉,准备退出聊天窗口的时候,对面又发了一条消息:欢迎你的加入,即日起的三个月为试用期,试用期工资福利和转正后一致,工作时间打八折,上班期间在黄泉路上阴阳界牌坊下报到,迟到扣全勤。
纪知年气笑了,回了一句:我要是去了,还回得来吗?
对方秒回:放心,你阳寿未尽。
纪知年:“……”
纪知年不再理会,退出聊天窗口,继续划拉。刷到一个工业园区夜班库管的职位,还没来得及点开,屏幕顶端又弹出了今日备忘录。
未完成事项提醒:房租:1200;存款:470;交租日期:每月15日。
还剩三天。
纪知年盯了一会儿那串数字,直接回到招聘页面全选岗位,然后一键投递。
她的劳动仲裁材料已经递上去一个月了,上一家公司欠她的工资加上赔偿金一共两万三,仲裁员说“正常情况下流程走下来大概两个月”,她当时就算了算,两个月,自己够呛能活到。
纪知年把泡面碗往水槽一丢,任由面汤泼了一池子,没洗。刷完牙躺回床上,又点开了另一个招聘软件,开始海投。
手指划着划着,视线困得越来越模糊,放下手机之前,屏幕顶端弹出了一个消息:今天第一天试岗,不要迟到。
纪知年打了个哈欠,给手机充上电,决定明天再说。毕竟这个点还在线的骗子,也是挺敬业的。
眼睛彻底闭上之前,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你还没有确认offer,请尽快确认。
实在是太敬业了。
纪知年两眼一闭,彻底睡着之前,又听见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纪知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梦。
她站在一条青砖路的尽头,周围是浓稠到可以用手搅出纹理的雾气,阴寒渗入骨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垮掉的短袖睡衣,但腰上多了一条手指粗的红绳,绳结上还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她看不大清。
她抬起手臂往前伸了伸,指尖消失在灰白色的浓雾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了。
她猛地缩回了手。
又低头看了看木牌上的字——那两个字像活过来一样扭动了几下,重新排列成清晰的笔画:拾玖。
纪知年放下木牌,往前走了一段。浓雾有意识般往两侧退开,青砖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牌坊,她仰起头,看见极具威压感的石匾上刻着三个字:阴阳界。
她瞬间想往后退,双脚却被焊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眼前的浓雾中浮现出一个惨白的人影。
身形高瘦,脸色惨白,头顶戴着一顶细长的帽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见生财。
“白无常?!”
纪知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一口气没接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地晕厥在地。
白色身影裹着一股逼人的寒气飘到了她的身侧:“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起来干活?”
纪知年死挺着一动不动,同时在心里暗骂那个骗子:都害我做这种噩梦了,还得起来干活?
“不要糊弄鬼。”
纪知年还想继续装死,却忽然被一根冰冰凉凉的东西缠住了手腕。
纪知年猛地睁开眼,是一条黄鳝,细细长长,光滑的身体沾满了粘液,正要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啊啊啊啊啊——”
纪知年尖叫着弹了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做出了一连串本能一般的反应——她用另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这条黄鳝的脖子,并用大拇指摁住了咽喉的位置,把这玩意儿从自己手腕上扯了下来。
黄鳝在她手里疯狂地扭动、挣扎,光滑冰冷的皮肤在她的手中留下一串湿痕,奇怪的黏腻感顺着掌心传遍了四肢百骸。
纪知年胃里翻江倒海,手上却纹丝不动。
白无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你这辈子的质量看起来还不错。”
纪知年颤抖着把手里的黄鳝举到他面前:“怎么办?怎么办?”
“看你喜欢炒还是炖咯。”
那条黄鳝挣扎得越发剧烈,纪知年吓得手指一紧,黄鳝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不动了。
白无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咔哒咔哒的声音,伸手把黄鳝抓了过去。纪知年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笑。
雾气中又浮现出了两个面容模糊的鬼差,白无常把黄鳝扔给他们:“送回去。再跑就直接销号。”
两个鬼差点头哈腰:“是是是,这就送回去,这就送回去。”
那两个鬼差用细绳把黄鳝严严实实地扎成了一个球,纪知年看着又有点心疼:“它会不会痛啊?”
白无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十九这辈子倒是有点多愁善感。”他说到一半就笑了起来,嘴角一路咧到耳根,那张本就瘆人的脸被一丝血红色的唇线裁成了上下两截。
纪知年眼前一黑,意识被彻底抽走,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纪知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眼前还是自己从大一用到现在的蚊帐,挂钩掉了两个,她一直没有管。
她喘着粗气坐起来,心脏还在狂跳。摸了摸自己的腰,没有红绳,没有木牌。
只剩下手心冰冷的黏腻感还在。
纪知年一阵恶心,抬手在自己的衣服上狠狠地擦了起来,用力过猛,本就洗得松松垮垮的旧T恤一下子被扯开了一个大洞。
没想到啊,贫穷的谷底又被自己挖了个坑。
不过好在,那确实是个梦,自己至少不用噶在出租屋里,给房东姐姐制造晦气了。
纪知年没再睡着,睁着眼睛等闹钟响起来,就起床准备出门面试。
纪知年恍恍惚惚,公交坐过了三站,右手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想起那条滑溜溜黏腻腻的东西在手心挣扎的感觉。
面试的时候也在走神,对方人事问了句“你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是什么”,她差点脱口而出“因为老板压着不给转正还反手向社会输送人才”,但她忍住了,只说:“个人原因。”
对方点了点头,问她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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