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走后,柳青青躺着无聊,便让翠儿给自己拿了《西厢记》的话本子来读。平日她都是趁夜里天黑偷偷地读,唯恐被柳昌明瞧见她读这种书,惹来一桩公案。

她听说今日柳昌明天不亮便出了门,加上昨夜挨了打,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西厢记》她读过许多次,书皮都要被翻烂了。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美则美矣,左不过是闺中不愁吃喝的小姐遇上才华横溢的书生便有了这一段浪漫爱情。若是崔莺莺也如她这般整日只想着找个能为自己提供庇护的男子,做个娇妻,只怕是遇不到张生了。

可她不是崔莺莺,也不会是崔莺莺。而黄松白也不是张生,他没有张生的才华,更没有张生的勇气。

她必须要退婚。

是夜,柳昌明从外归,脸色甚是难看,还没进门就对着门房呵斥一顿,穿过外院来到正厅,见王氏迎上来,厉声道:“真是没天理了!”

“老爷又是因何动气?”王氏急问,又吩咐张婆子去看茶。

柳昌明气急,接过茶盏就要喝,却被烫得“嗐”了一声,“啪”地一声将滚烫的茶碗摔到地上,立时破口大骂。

张婆子欲弯腰去捡,却被王氏递个眼色,起身退了出去。

王氏则亲自弯下腰去,将那碎裂成片的茶盏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见柳昌明的气稍稍消了,才走上来推推他的肩膀:“夫君,有话好好说,芽芽还伤着,你要是再气出个好歹,让我和风儿怎么办?”

柳昌明抬起眼皮,瞧她哭得泪人似的,拍拍她的手:“夫人受委屈了。”他已尽力压住心中怒火,可仍恨不能马上去西厢房将柳青青拉出来再好好审审。

王氏知道柳昌明的性子,尽量放软了语气问:“今日去姐夫那里,商量得如何?”

柳昌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我进门正要质问松白为何冤枉‘青儿偷人’,却听姐夫说,不管青儿什么样,只要他在一日,不管青儿做了什么错事,就断不会让松白和青儿解除婚约。我一听这话,哪里还敢问?”

“姐夫这话还算人道。”王氏和这个姐夫见面不多,但听他这话,总不会是个恶人。

“人道?”柳昌明冷哼道,“你知他接下来说什么?”

王氏抿嘴摇了摇头。

“你那个姐夫理所当然地说,只要柳家给青儿的陪嫁比黄家的聘金多上两倍,他自然不计前嫌,还要让松白亲自登门道歉。”柳昌明瞪着眼睛,脸都气红了,“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马上拉着松白便问到底在哪里看见青儿偷人,谁知松白说并未亲眼看见青儿与男子在一处,只是道听途说!你说我气不气?”

王氏心上一惊:“姐夫和松白竟是这种人?难不成芽芽说云城黄家吝啬倒是真的?”

柳昌明气得直咬牙:“说到底还是青儿不懂事,昨夜她从后门回来,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你可知?”

王氏又摇头,想起柳昌明的脾气,又马上点头,却听柳昌明道:“你也别为青儿打掩护,谁的女儿谁清楚。芽芽一向不老实,她背着我偷学功夫,还带着风儿去马场骑马,哪一件像是闺门女子做出来的事情?”

王氏自知柳昌明是在埋怨自己管教女儿不严,兀自垂下脸。

柳青青正在卧房里躺着看王羲之的书帖,听得一声“老爷”,便赶紧把书帖收了,装作病恹恹地歪在枕头上,木讷地喊了一声:“爹!”

柳昌明走近来,瞧她面容苍白,不觉后悔自己下手太重,语重心长道:“青儿,你给爹一句准话,可愿嫁给你表兄?”

柳青青听他这么问,不由心生疑窦,怎么一从黄家回来就问这个,正欲回答,便听她娘在旁插话:“芽芽,你就照你心里想的说,要是你还想嫁给你表哥,你爹便给你准备厚厚的嫁妆,若是不愿,我就亲自去云城,让你外祖父拉着你姨夫和你爹商量着把这婚事退了。”

柳昌明瞥王氏一眼,像是在埋怨她多事。

柳青青听完她娘的话,心里早高兴地飞起来了,但面上依然淡淡道:“女儿并非不愿嫁给表兄,只是表兄实在无礼。实话告诉爹娘,女儿昨夜便是和表哥在阿梨的糖水铺见面,他撺掇着女儿离家出走和他私奔,女儿故此才说他两句,他居然追着女儿来到家中,还当面污蔑我。”

听了这话,柳昌明心里立时明亮起来,怪道黄松白说并未亲眼看见,难不成是受了他老子的挑唆,专为骗柳家的嫁妆?他当下便让柳青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柳青青瞧他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方大着胆子把自己和黄松白通信见面的事情告诉柳昌明,一面说一面哭:“爹,女儿不想和表哥私奔,只想好好侍奉爹娘。”哭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人神共愤。

王氏听完既心疼又后悔,当初怎么就起了这个“亲上加亲”的念头?没想到这外甥居然还想把自己的闺女拐跑!

柳昌明脸上蓦地一沉,要柳青青把两人来往书信尽数拿来,他一一看来,越看脸色越黑。

柳青青瞧她爹的面色,直往她娘怀里钻,怕他万一发火,自己又要遭殃。

“钻你娘怀里做什么?难道你老子能把你吃了?”柳昌明看完信虽生气,并没有要打她的意思,只是又问她一遭,“青儿,你对你表兄可有喜欢?”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柳青青的脸倏地红了,她总也不会想到一向冷面的爹居然会问自己这样令她羞耻的问题。

“爹,女儿从小被爹娘娇惯,总想着以后嫁给表哥也能像在家里一样自在,可姨母家连一个贴身丫头都不愿让女儿带过去,那女儿又有何留恋?”柳青青红了眼眶。

王氏把女儿抱怀里,用袖子为她擦泪:“芽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最心疼。”

柳昌明听闺女这么说,已明白她的意思,但光凭书信并不能让黄家退婚,少不得还要赔上些银钱。若真让夫人去找娘家与黄家撕破脸面,着实有些不体面。

柳青青瞧他爹一直不言,料定是为了聘金的事情为难,她灵机一动,低声道:“爹,这书信固然不足以令表兄退婚,但我还有人证,足以证明黄表兄挑唆我与他私奔。”

“谁可以为证?”

“殷梨,我们每次见面都在殷梨的糖水铺子里,昨夜我们对话,殷梨都听见了。”柳青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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