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野只看了一眼广仇和商时的回复，还没站稳便又快步朝外走去。
但素荷拦住了他，“你若是要去寻女郎，用传送阵，已经备好了。”
她本想着若是泠羲需要人手，她提前安排好传送阵，也好节约时间。
暮野喉咙发紧，明明天寒，额角却渗着细汗。
他来不及道谢，转身往传送阵走去，但突然他停下脚步，在素荷疑惑的眼神中，飞身跃向更高处的崇德殿。
*
泠羲意识迷离之际，一阵刺骨的冰雨飞扑在脸上，她才醒神一刻，在峭壁上寻到落脚的地方。
她暂时无法思考崖上是否还有人在守株待兔，只得颤抖着双手，从芥子袋中翻找药物。
艰难地吞下丹药后，她开始打坐运气，必须要先将体内的煞气剥离。
身后是寒冷刺骨的冰层，泠羲堪堪停住手，便被后背的凛冽寒意刺了一个激灵。
此处太过狭隘，她想换个地方，但周围都是光滑的冰层，以她现在重伤的身体，想要飞跃到百丈高的崖上，太过困难。
慢慢来吧，她微微张口，一团白气便从唇间溢出。
泠羲四处打量着，悬崖峭壁，应鹤雪究竟来做什么？
还有刚刚的裂空术，难道是溪川的人发现了，所以前来救他？
她冻得脑子都有些木了，思绪越发混乱。
泠羲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才发现身后的冰层不同寻常，过于平整光滑。而且按照岩石裸露的程度，这块冰更像是嵌入其中。
她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随即抬手贴上冰层，灵气探入。
是中空的！
泠羲退到最旁边，随即指尖微动，紫月重现。银华烁烁，轮身转动时嗡鸣低震，碰上冰层的瞬间，冰面上便裂开数道纹路。
她被飞迸的冰渣溅了一脸，面无表情地拂去后，金轮继续碰撞。
灰白天色里，紫月金轮的不断飞旋，在风雪里铺开一片慑人的光晕。
十几次下来，冰层已从微透变成雪白的碎冰状，满是裂纹，却依旧固定不动。
泠羲长叹一口气，这个冰层的厚度远超她的预料。
罢了，等她修为恢复一些再继续，她无奈地收回月轮。
忽然，白得泛蓝的冰面，逐渐凝出一团暖色白光。
不等泠羲反应，冰层轰然炸裂。碎冰飞溅，狂暴的寒气与冲击力猛地撞出。
泠羲身形一震，气息骤乱。下一刻如折翅鸦鹤，直直坠下。
她本就重伤，周身灵力紊乱，这会儿更是难以控制。她在风雪里急速跌落，长发与衣袂在寒风中凌乱散开。
脚下的奔腾的江水，水声滔滔。
泠羲的脑子极速运转，应该死不了，她刚刚落脚的地方位置本就偏下，落入江水中，最多会断几根骨头。
风雪灌耳，寒意刺骨，她暗自倒数着自己的命运时，忽见上方一道白影纵身跃下。
那人一袭白衣猎猎，逆着风雪疾掠而来，身姿翩然如展翅之鹤。在她即将坠落江水的刹那，伸手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寒江冷崖，风雪与水声骤静，只闻男子清润的声音。
他说：“小羲，好久不见。”
“……应鹤雪。”
单看相貌，眼前之人与泠羲刚刚重伤的那个“应鹤雪”，相似程度超过九成。
但此刻，泠羲一眼便可确定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应鹤雪。他眉眼舒展，隐含一丝忧虑，但气质坦荡干净，和泠羲交手的那个邪门玩意完全不同。
二人再度落到那个冰层炸裂的崖壁，冰层之后是内有乾坤的住所。
泠羲虽然从很早之前就隐隐觉得应鹤雪有些不对劲，但毕竟她沉睡了五年，人总是会变的，便也没有多想。
“你在这里，那外面的是？”
应鹤雪小心地将泠羲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微微叹气，“是我的双生弟弟，应长夜。”
泠羲面露诧异，她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弟弟。就在前一刻，她也只认为崖上那个冒牌货是模仿或者换脸。
“你受伤很重，先疗伤。”应鹤雪眼神关切，从芥子袋中取出了许多伤药。
他仔细辨别着，泠羲却忽然开口：“我刚刚重伤了你的亲弟，你现在应该挟持我，抢走我的圣石。”
应鹤雪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向泠羲，“我不会这样做，小羲。”
他的眼神温柔而认真，岁月像是在此停滞，他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真正的应鹤雪就是这样的。
绝不会在她落难时刻趁火打劫，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泠羲却忽然想起暮野，他总是装得乖巧，其实生性桀骜。
而此刻她发现，她与应鹤雪确实不是一类人，若是她，恐怕做不到这样有风度。
这么一说，她和暮野反倒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她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笑意，让应鹤雪唇角的弧度有些苦涩。
时隔五年多，准确来说加上泠羲在阴山狱海加固封印的时间，接近六年。
久别重逢，他心中自然是惊喜的。但他虽困在此地，却不是全然不知外界的变化。
——应长夜常常给他带来新消息，比如泠羲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小羲，对不起。”
泠羲上药的动作一顿，其实她与应鹤雪之间，算不上谁更对不起谁。
他的亲弟重伤她，她也伤了两次应长夜，甚至刚刚若不是有人来救他，她是想杀了他的。
“要不，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此事还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从应鹤雪出生时说起。
“想必你也听说过，我出生那日天降异象……”
泠羲确实听说过，说是应鹤雪出生那日青天白日里忽现一颗新星，所以至今东洲还有不少人认定应鹤雪才是天命所归，或是天赐之力极为罕见。
“可世人都说那是颗耀眼的新星，但却不知光芒后面还暗藏灾星。”
当时的世家贵族往往会偷偷供养劫族来批命，溪川也不例外。
于是，能力最强的那名劫族断言，天象所示，双生子，一善一恶，恶者壮大将会造成大祸，甚至……颠覆溪川。
泠羲眉头微皱，“所以……信了？”
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荒谬。
应鹤雪苦笑着摇头，如果是他，他自然不会信。
可他的爹娘以及知晓内情的应家人会信，或者说不是相信了，而是身负溪川，不得不信。
“当时族内准备将长夜处死，阿娘不肯，却阻拦不了众人。”
让一个刚刚分娩完的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处死，何其残忍？
“我阿娘将孩子掉包，将弟弟偷偷养在密室中。”
此事本来足够隐秘，一直到应鹤雪七八岁时，应母重病之际才将一切坦白，希望他能善待他唯一的弟弟。
应鹤雪听闻此事的第一反应，和泠羲一样，只觉得荒谬至极。
“那天我去看了长夜，他一直被圈养在暗室之中，瘦弱胆小……很可怜。”
应鹤雪亲眼看着那张与他相似极了的脸庞，整日懵懂、浑浑噩噩，他心中隐痛，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既然还没办法让他在世人面前露面，那就先让他看到人间百态。”
在他看来，必须得让弟弟了解外界的一切，成长起来，最后哪怕溪川还是容不下他，也可离开溪川，飞往广阔的东洲。
泠羲听得直皱眉，却也不好多加评判，只是轻声问：“你带他出了密室？”
应鹤雪轻轻摇头，年幼的他也做出了错误决定，他道：“我用了我的天赐之力。”
他低声说了句“冒犯了”，随后泠羲浑身的疼痛骤然降低，眼前的白衣男子却变成了……她自己？
“如你所见，我的天赐之力是共感。”
应鹤雪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去给泠羲换了杯茶水，“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很不舒服，先在此休息片刻吧，我守着你。”
他的目光多次停留在她的肩头，她随手将药粉倒在了伤口上，便草草了事。
尽管一向知晓泠羲极能忍耐，却也没料到她疼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地听他说这些陈年往事。
泠羲目光严肃了些，“不妨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而且我得早些回去。”
一旦溪川将圣石二次被抢的消息暴露出来，她的回程可能不会太轻松。
应鹤雪垂眸，声音艰涩，“你还是这样倔强……”
随即他继续说：“我与长夜共感，我看到的、听到的，他亦能感同身受。”
法术、修炼，抑或是溪川的人情关系，应长夜都和应鹤雪同步学习着。一直持续到泠羲出事前的半年，他才选择了结束共感。
“所以差不多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你一直将自己的五感共享给应长夜？”
泠羲微微挑眉，难以置信他为何选择了如此麻烦的办法，将人换个面容送走，岂不是更简单。
应鹤雪唇边提起有些无奈的笑意，他声音极轻，像是耻于承认。
“也许我从骨子里，也信了那个无稽之谈。”所以他既无法亲眼看着亲弟受苦，又不敢轻易将他放走。
“我知道他恨应家的每个人，虽然他总是沉默寡言，但是恨意都埋在他的眼底。”
共感对应鹤雪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他只需要将自己的感受共享给应长夜，再将应长夜的感受给隔绝，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但第一次他想要结束这种行为，是因为泠羲。
他可以共享一切，却唯独泠羲，他不想让再让另一个男人看见。哪怕他们相处从未有过逾矩，他也不想被他人窥视。
“我结束了共感后，长夜很不高兴，他开始展露自己的恶劣……”
对于生活在黑暗中的应长夜来说，即便他恨自己的兄长不肯放自己出去，他也要装的温驯，才能利用他的共感之力，去看见外面的天光。
然而有一天，这一切都突然被收走了。
他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一样，开始大闹，试图让应鹤雪动一动恻隐之心。
应鹤雪隐去了终止共感的原因，只简单带过了这一转变。
“变故发生在你去阴山狱海的期间，长夜逃出了密室，而我不备被他暗算。”
应长夜太了解应鹤雪了，了解到他的每一个习惯和行事风格，甚至身边的每一个人。
而他唯一不够了解的是泠羲，应鹤雪会在与泠羲见面时停止共感，因此他完全不清楚二人相处的点点细节。
他想要永远替代兄长，就必须要解决泠羲这个隐患。
“所以我说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才导致你差点丧命。”
泠羲没有反驳，毕竟她真的差点死了。她撩了下发，开始打量这个应鹤雪住了六年的石窟。
“以你的修为也出不去吗？”
应鹤雪摇摇头，一开始应长夜还将他的修为封住了，而应长夜的阵法学得极好，连他都没法破除。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出去了，应长夜的存在便会公开，那么也就离死不远了。
泠羲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想未必。
应长夜的模仿技术，溪川众人还真没发现。若是应鹤雪和应长夜站在一处，说不准能上演个真假美猴王之争。
现在之所以能显现出不同，完全是应长夜也不演了。
应鹤雪顺着泠羲的视线看向残缺的冰层，“刚刚我感受到有人在外破开冰层，才会同时发力。”
他担心溪川说了什么变故，所以他的位置被发现，才决心出去。
或者说，他早就想出去了，在听闻泠羲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出去的准备了。
泠羲听了这一场荒谬的故事，抵着头思忖了片刻，才道：“所以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吗？或者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应鹤雪垂下长睫，掩住眼中的忧伤，“知道一些，他来此地时，常会与我说些外界的事情。”
说泠羲如何狠心，嘲讽他的感情不过如此，说圣石被夺，神殿的人刻薄奚落，有多可恶……
他是唯一知晓应长夜真实身份的人，所以又成了他唯一可以倾吐的兄长。
泠羲缓缓颔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溪川有没有人的天赐之力是裂空术？”
应鹤雪微愣，应长夜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说外界如何风云变化，却从不透露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泠羲问起裂空术是何意，但却很快联想到泠羲遇袭一事上。
“据我所知没有，但这五年内长夜有没有招收奇人，便不知晓了。”
泠羲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便缄默了下来。
她一向不擅长叙旧，何况她与应鹤雪之间可叙旧的东西也很少。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她看了眼外面逐渐暗淡的天色，“先出去吧。”
应鹤雪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屈起，却又很快松开，“好，你别扯动了伤势，我带你上去。”
泠羲就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可上不去那百丈悬崖。
应鹤雪长臂一收，将泠羲稳稳护在怀中，周身灵力轻旋，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的白风，裹着二人扶摇而上。
风雪在身侧呼啸而过，他衣袂翻飞，一如从前的飘然出尘，不消片刻便携她回到崖顶。
*
暮野这一路心焦如焚，他问遍了映雪居的几人，无人可知泠羲究竟为何要冒险去西霜。
天色渐暗，漫天碎雪簌簌飘落，他径直奔向那峭壁寒崖。
然而未化尽的冰雪凝结成浅薄的雪层，其上绽放着大片猩红，让他的心直接坠到了谷底。
暮野很快便辨别出，这打斗的痕迹不止两人。
他眉峰猛地拧紧，一贯桀骜的眼神里露出近乎失控的惊怒，连周身风雪都被他溢出的灵力而震得乱颤。
“暮野？”
暮野猛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崖边站定的二人。
他飞快掠至泠羲身前，快速扫过她的全身，她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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