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的意外打断了兰瑟的思绪,他不假思索地走向克莱尔的方向,没一步又倏地停住。
之前那句“随你”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像一根响鞭鞭笞在他的神经上,让他一时甚至不敢靠近,感觉自己好像才将克莱尔杀死过一次,手中尚且拿着滴血的刀。
雪勒看着兰瑟的样子都想叹气,觉得对方如果能跟自己一样做个大恶人就精彩多了。偏偏对方就是不肯放弃,一头金发璨亮得就差根根竖起,变成人冲祂冷笑:
想让我低头?你想屁吃。
当然啦,矜持如祂亲爱的首席,甚至连“你想屁吃”这种粗话都不可能说出口,雪勒惋惜地摇头,环臂晲向兰瑟:“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指望我亲自把他抱上床吗?”
“……”负罪感霎时被仇视冲垮,兰瑟冷冷看了雪勒一眼,大步上前将人抱起,“我送他上医院。”
“这么折腾。”雪勒嫌麻烦,“为什么不喊人上门?”
兰瑟:“……”
在雪勒面前,任何人都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兰瑟沉默着联系了私人医生,雪勒这个耐心奇差的家伙甚至没能等待兰瑟打完电话,就溜达到后屋晒太阳去了。兰瑟等待医生上门诊断时,还因此生出一抹庆幸:
没照面也好,至少医生不至于好端端地出门。横躺着回家。
他已经不想再为任何无辜者捎去死讯了。
听诊、血检。
等待结果时,兰瑟守在床边,脑海中乱糟糟地跑过一大堆东西。
一时是克莱尔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一时是十分钟前雪勒说的“你现在做的、现在所想的,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想和我作对?”,一时是更久之前,他为了给雪勒的恶作剧收拾烂摊子,在喜马拉雅与掌管时间权柄的神祇发生的对话。
“祂说——”
“祂说……”
“祂……说……”
山脉如刃。
皑皑白雪中,一群身着泥黄僧袍的僧侣围拢在一起,将凛冽的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
呢喃不断的僧侣中央,一位银眉的老僧侣垂目合掌,神色平静。
他是唯一一个不张口的僧人,但如果细看,就会发觉这僧人只是个肉瘤似的背部器官,而真正的神祇就在这肉瘤之后,是不可见的。只有从祂身后那被刮开了数百米宽的雪道,才能窥见神祇的本体有多庞大。
对于那时的兰瑟而言,怪异倒是其次,但神祇没嘴巴这就让沟通很成问题了。
好在在这位神祇身边,总会围着祂的眷属——一帮因为重度污染,能听见神祇低鸣,但也因此丧失了自我意识,只会痴痴重复聆听到的神明之语的僧众:
“祂想……杀死隙响……”
“本该拉拢你的。”
“你的。但是祂认为,你在自欺欺人。欺人。”
“自欺欺人!!你根本不想杀死隙响!!”
其中一名呢喃僧侣放声尖叫时,被环绕在中央的黄袍僧人转动了一下,用背部面对兰瑟,仿佛在肉眼不可见处,神祇转向了兰瑟。
下一个呢喃僧侣说的话出奇的完整,仿佛是神明借他之口,与兰瑟对话:
“你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联系是隙响。”
“杀死隙响,就是杀死你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就是杀死你自己。”
“你,真的准备好面对死亡了吗?”
不等兰瑟驳斥,呢喃僧侣们重新拥簇着神祇开始前进。乍一看,黄袍僧人似乎正垂目合掌,慢慢倒退着行走。
祂所行经之处,冰雪消融,花草疯长。
植株从近代常见的植物退变成巨大的古植,最后退化成时间伊始的虚无。
——我难道没有准备好面对死亡吗?兰瑟有些茫然地看着双手,忽然觉得自己也看不懂自己了。
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不惧于孤注一掷,但神祇却说他还贪恋生命。
他以为自己和雪勒截然不同,是有人性的,渴望良善、渴望亲情的,可他却在下意识间脱口而出“随他”。
难道雪勒是对的吗?他的坚守,只是为了和祂对抗?他的本性,就是雪勒所赞许的残酷?
无形之中,他仿佛看见那道堆金砌玉的身影化作巍巍高山,噙着那抹似乎将一切都视为乐趣的笑意,一手撑着侧额,一手拨弄着称量罪恶的天秤,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睥睨着他,欣赏着他,仿佛在嘲弄着渺小者的挣扎。
——我该低头吗?我该认罪吗?
如果良善者被逼成疯子,难道我该批判罪孽早就藏在那颗柔软的心中吗!
有人将那颗心剖开,然后得意地向周围人展示:看吧!我早说它里面烂透了。难道我该附和吗!
兰瑟微微握紧了右手,神情重新变回了如常的冷静。
他坐直身体,看向正在给克莱尔吊水的医生:“他怎么会突然晕倒?”
与其因为雪勒几句话就自我怀疑,不如先怀疑雪勒突然反常的目的。他甚至怀疑克莱尔的晕厥跟雪勒有没有关系。
医生:“低血糖。这孩子有点营养不良,我给他吊了葡萄糖,一会儿他醒了,就让他把我带来的这些面包吃了。”
兰瑟:“……?”
营养不良?你是说,这孩子虽然营养不良,但能把军警的车队溜着玩儿?
他有点困惑地把医生一路送出门,转回身时,他看了眼仍昏睡的克莱尔,犹豫了一下,又越过石窗,看向屋外的草甸。
另一位绿眼睛祖宗正在侧卧在远方的阳光下,懒洋洋地操纵着黑发,让黑发的发尾像猫尾巴似的来回摇摆,逗弄一只变异得格外晶莹剔透的蝴蝶。
不知道为什么,雪勒格外痴迷于这些华而不实、闪闪发亮的东西。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了,谁晓得雪勒会粘人多久?兰瑟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克莱尔唤醒:“克莱尔。”
“唔,唔?!”克莱尔猛地惊醒,朦胧的眼珠子眨了几下恢复精神,左右看了下,“你舍友呢?”
兰瑟将面包递给克莱尔,示意了下窗外:“趁他不在,我有话想问你。你是圣殿的人吗?”
克莱尔差点被面包呛到:“你这也太直白……不过我本来也打算问你同样的问题的。”
克莱尔严肃地咬下一大口面包:“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吧。”
“毕竟没有授冠仪式,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师父,我都是看着家里传下的古籍自学的。”
“但我的确想重建圣殿——从翻到书稿的那一天起,这就是我的梦想。”
克莱尔几口将面包塞完,郑重地看向兰瑟:“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圣骑士同伴,我想问——你愿意加入我吗?”
兰瑟:“?”加入什么?重建圣殿吗?
这也太突然了……说实话,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圣骑士都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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