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沉沉压在连滩文化站大院,毒辣强光烤透水泥地面,滚滚热浪翻涌上来,扑面的温度燥得人浑身发闷。
墙根几丛狗尾草彻底被烈日晒蔫,垂着干枯发白的穗子。整片空气凝定不动,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层层浮荡,就连穿堂掠过的风,都裹着灼人的温度。
墙角堆着老舞队遗留的竹篾筐,筐沿漫开淡淡的干竹清香,混着艾草驱蚊的微苦,又缠上水泥地暴晒后独有的焦热气息。层层味道叠在一起,是小镇盛夏刻在烟火里、执拗不散的味道。
昨夜田埂争执的余绪,还沉沉滞在所有人心里,没有彻底消散。
褚仰耘挎着洗得发白的练功包,伸手勾住身旁两个年轻队员的肩膀,低声说笑,脚步松快散漫。几人的闲谈飘得很远,句句绕着短视频播放数据,聊隔壁县民俗改编段子的涨粉热度,满是少年人追逐流量的鲜活心气。
江循攸指尖始终捏着那页从明代残卷脱落的纸页。
纸背那行淡得快要融进岁月的松烟墨字迹,反复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指腹来回蹭着纸边磨出的细毛絮,触感凹凸细碎,是纸张受潮风干后留下的独特肌理。即便早已干透,沾过田埂夜露的纸页,依旧萦绕着一丝散不尽的潮凉气息。
院里的氛围沉得微妙,静中带着紧绷。
温穗桢立在廊檐的阴影里,背对空旷燥热的大院。拇指无意识反复搓揉着手腕那截老旧麻绳手环,动作滞缓重复,把心底翻搅的拉扯与两难,尽数藏在细微动作里。
麻绳早已褪成暗沉的黄褐色,是外婆亲手编织的旧物。经年累月的摩挲打磨,绳结处起了一层蓬乱细毛,触感粗糙却温熟,是她多年惶惑日子里,唯一踏实的寄托。
她不想辩驳江循攸戳破的古法漏洞,也无法全然认同褚仰耘口中“古法过时”的直白论调。
心底来回绕着两幅相悖的画面:一边是江循攸冷静克制的语调,句句戳穿改编的本末倒置,字字立着史料的底线;一边是舞队账本捉襟见肘的补贴明细,每一笔数字,都是寻常乡人糊口度日的艰难。
何为正统,何为变通,她分得一清二楚。
可生计牢牢横亘在这片乡土之上,所有是非对错,从来都没法一刀切说得干脆。她静静望着院外铺展无际的稻田,连片青黄稻穗被烈日烤得发烫,在炽白光线下静静伫立。
南江吹来的风裹着水田湿热的腥气,混着泥土、稻禾的青涩味道,厚厚覆在皮肤上。后颈很快沁出一层薄汗,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滑,黏住贴身的棉质衣衫,闷得人四肢发沉。
正式排练还未开始,新编禾楼舞的音响摆在大院正中,黑色电源线七扭八拐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小心翼翼避开散落的石墩、随意摆放的塑料水杯。
场边道具清清楚楚分成两堆,冷暖落差刺眼。
一堆是文旅统一采购的塑料禾穗,色彩鲜亮突兀,规整得找不出半点烟火气;另一小捆缩在竹筐角落,是老队员亲手从田里收割、晒干留存的真禾穗,色泽暗沉枯黄,质感干瘪粗糙,鲜少有人愿意伸手触碰。
年轻队员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大半垂着头刷手机,屏幕冷光映在一张张年轻面孔上。有人对着视频里别处的民俗舞蹈点评议论,嘴里反复念叨流量、热度、出镜率,暗自盘算中秋汇演过后,能不能借着热度拿到更多演出机会。
廊柱另一侧,老队员们静静靠墙而立。
无人说笑喧闹,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那一束干枯的真禾穗。目光落在空地循环播放的轻快舞步上,眉眼不自觉轻轻蹙起,心底藏着无奈,却始终无人开口阻拦。
一阵沉稳厚重的布鞋踏地声,从院外缓缓传进来。
步速缓慢,落步扎实,没有半分急促慌乱。
罗耆恪来了。
老人七十二岁,脊背不算佝偻,只是一辈子躬身田间劳作、深耕古礼仪轨,肩背微微下沉,自带岁月沉淀的厚重沉稳。一身洗得泛旧的藏青色对襟布衫,边角磨得起毛,领口永远扣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
裤脚随意卷至小腿,暴露的皮肤布满深浅交错的老年斑,还留着常年耕种稻田的细碎划痕。手里紧攥一根常年把玩的老竹杖,竹身深褐油润,经数十年掌心摩挲,养出一层通透温润的包浆。
这根竹杖极少用来代步,更多时候,是他恪守规矩、稳住心神的寄托。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稳稳落定。随着他步步靠近,院里的说笑声一点点压低、消散,细碎私语尽数沉寂,整座大院转瞬落入安静。
方才燥热喧闹的院落,骤然覆上一层沉滞的肃穆。就连院角聒噪不止的蝉鸣,都像是自觉压低了声响。
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先落在中央的音响设备上,再掠过石凳上摊开的新编舞蹈脚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涂改痕迹格外刺眼,无数承载传统祭祀内核的段落,被粗暴划除、彻底删减。
视线最终稳稳落定在温穗桢身上,沉缓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停下,不要排了。”
罗耆恪的嗓音被岁月磨得沙哑低沉,没有怒斥,没有厉色,却字字清亮,落进每个人耳中。
调试音响的年轻人心头一紧,立刻按下暂停。轻快喧闹的电子配乐骤然截断,席卷整院的喧嚣瞬间抽离干净。
四下只剩远处稻田断续的蝉鸣,还有南江遥遥传来、绵长沉闷的水流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老人身上。
温穗桢闻声转身,手腕的麻绳手环轻轻晃颤,喉咙骤然发紧,口腔漫开干涩的空茫,低声应道:“罗伯。”
“方才在圩头菜市,听街坊闲谈,便知晓你们如今练的这套东西。”
罗耆恪抬手,竹杖轻轻顿在水泥地面。
笃——
一声轻响,力道不重,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过地面凌乱的站位、散落一地的塑料仿真禾穗,语气郑重严肃:“禾楼祀,自有禾楼祀的章法。男扮女相主祭,女子不登祀楼,这是老祖宗传下的礼制分位,不是随便篡改、哄游人看热闹的把戏。”
他句句恪守宗族礼序,半字不涉鬼神谶语、虚无迷信,守的只是代代沿袭的仪轨与秩序。
廊侧伫立的江循攸始终静默旁观,指尖依旧捏着那页泛黄残纸,安静看着这场对峙。
心底忽然闪过零碎旧影——多年前老家那座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民俗戏台,嘈杂鼓点震耳,年迈的传承人攥着破旧道具,静静伫立,一语不发。
画面转瞬即逝,只余下太阳穴一阵隐隐发胀的钝痛。
她翻阅过无数岭南民俗馆藏史料,见过太多后世肆意附会、胡乱篡改的古旧礼制。可纸面文字终究冰冷疏离,直到亲眼看见这套陈旧规矩,沉沉压在活生生的人身上,那种无处挣脱的滞闷感,是书本史料永远复刻不出的真实。
“文旅项目要对外汇演、接待游客,所以做了一些调整。”温穗桢声音压得极轻,到了嘴边的辩解,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新编舞步剥离了祭祀祈岁的沉肃内核,只剩花哨空洞的外壳。可舞队二十多口人,大半老队员没有其他营生,每月微薄的劳务补贴,尽数攥在文旅项目手中。
项目一旦停滞,这些老人连基本糊口的生活费都无从着落。
心底攒满万般无奈,却不能当众诉苦。但凡开口,只会落得“借生计背弃古法”的闲话非议。
“调整可以,越礼不行。”罗耆恪眉头紧蹙,目光沉沉锁着她,“穗桢,你外婆当年的旧事还摆在跟前。村寨礼制,神位主祭归男,民位祈福归女,各司其位,乱则礼崩。你是舞队领舞,该守得住本分,万万不可触碰登楼主祭之位,违逆祖制。”
一句话落地,大院死寂无声。
几名年轻队员悄悄两两对视,肩膀微微绷紧,无人敢接话应声。
褚仰耘抿紧唇角,脸上松弛的笑意彻底敛尽,不自觉攥紧练功包背带,眼底藏着不服,却不敢当众直言顶撞。苏望畲立在人群末尾,垂着眼帘,黑发遮去大半神情,指尖机械滑动手机屏幕,心绪全然不露。
老队员冼聿淮靠着廊柱,掌心细细摩挲一束晒干的真禾穗,只长长叹出一口气,转头望向墙外河滩,刻意避开这场对峙,不愿掺合半分。
江循攸清晰捕捉着空气里凝滞压抑的重量。
这套礼制从不以鬼神之说震慑乡人,却靠着代代延续的宗族秩序、祖制名分,困住一代又一代人的选择,无声无形,却根深蒂固,无从撼动。
“罗伯,我从没有想过登楼主祭。”温穗桢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浅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字字恳切,“只是这些流传下来的古舞段,本就该由女子承接演绎,我从未刻意抢占主祭神位。”
“舞段可跳,祀楼主祭之位,半步不可踏。”
罗耆恪没有半分退让余地,竹杖再度轻顿地面,震起细微尘土。
“礼制分位,乱不得。一旦位次颠倒、仪轨混乱,老一辈守了一辈子的祭祀章法就彻底散了。后世之人,再也分不清何为祈福民舞,何为敬禾神大祀。”
他语气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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