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明怕这小孩儿的动静惊动了旁人，只好松了手。那小孩儿滑得跟泥鳅一样，只一眨眼，就溜没影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屁孩，穿得倒是挺富贵的，可惜没个富贵少爷的样子。
不过他跑了也好，不然她和萧燃还得想办法让他闭嘴。他们俩大人，总不能真对一个小孩儿下手。
前方的人声越走越近，近到萧燃和陈清明都能听清他们的谈话。
“李大人，今日的安排您可还满意？”这是刚才那个大佛寺方丈的声音。而他口中的李大人，想必就是李尚书了。
只听那李尚书颇有架子地说道：“做臣子的是否满意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陛下满意，那你我便可高枕无忧了。”
“哦？那老衲可得麻烦两位使者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了。”
隔着稀疏的树丛，陈清明清楚地瞧见方丈身边的小沙弥给那两个宫里来的人一人端上了一个盖着红布的小盒。
其中一个宦官掀起红布往里瞧了瞧，随后又赶紧将红布放下，仿佛生怕别人瞧出里面装了什么似的。不过就看他那喜得扬起来的眉毛，陈清明也猜得到，盒里必定是装了什么宝物。
两个宦官对视一眼，显然颇为满意方丈送上来的礼，另一个宦官开口说道：“方丈多虑了，今日新佛揭面，佛光涌现，乃是大吉之兆，在场百姓无人不赞江山万岁，陛下又怎会不满意呢？”
方丈哈哈大笑几声，显然很满意两个宦官的回答。一旁的小沙弥赶紧躬身向前，引着几位贵客往更隐秘处走去。
*
“我跟上去看看，半个时辰后咱们在大佛寺门口见。”萧燃道。
陈清明：？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前面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儿，万一动起手来，引发你身上的枯荣散怎么办？”
萧燃这么说，陈清明就只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他了。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被当作易碎之物保护起来的感觉，但她总是想起那天萧燃在滦城神庙里许下的那个现在看来可能会很难实现的愿望，所以她愿意试着为这个愿望努力一些。
“那你小心些。”
萧燃走后，陈清明也没闲着。除了被方丈带去更隐秘之处的李尚书，今日大佛寺着实来了不少达官贵人。陈清明借着这后禅院数不清的梅树，偷听了不少有的没的。
比如——
“哎你说陛下把成帝抓了，会砍他的脑袋吗？到时候能让咱也去瞧瞧吗？”
“你这呆子，成帝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夫，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说砍就砍？”
“那他妹夫的皇位不还是被他……”
——这是个说话颇不要命的，听他对谈的朋友一听话头不对，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往外走了。
又比如——
“你说李尚书怎么想的，竟给自己的独生闺女找了那么个半瓶子的货色？就算李小姐是个结过一次亲的，那也比现在这个强吧？”
“你懂什么，这位好歹也曾经救了陛下一命，比之前那个早死的短命鬼强多了。李尚书把他招回李家，自然是要给自己加一道保命符。”
——这是编排李尚书家事的。
再比如——
“万一将来成帝的儿子真打进来，你说咱投不投降？他不会记恨咱们现在拥护陛下吧？”
“那谁知道呢，他们姓萧的和自家亲戚打来打去，就苦了咱们这些在衙门里当差的小门小户咯。”
——这是编排萧燃的。
陈清明遛遛达达，好的坏的闲话灌了满满两耳朵，心里直叹这皇城里的人可真不简单，谁家的事儿都敢编排。
看看天色，差不多也到了与萧燃约定的时间，陈清明掏掏耳朵，转身向大佛寺外走去。等见着了萧燃，她可得把这半个时辰里听到的闲话好好同他分析分析。
刚走了没两步，就听有人惊呼：“快来人呀，有人落水啦！”
陈清明离那声音近，赶了两步就拐到了地方。定睛一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水中，果然有个小人儿正在一个冰窟窿里上上下下地挣扎——这不正是刚才撞他们的那个小胖子么！
情况紧急，陈清明虽然水性不佳，但总不能眼看着这个小孩儿就这么沉入水里。她往四周一寻摸，见岸边的梅树上还挂着些掉光了叶子的藤条，便赶紧手脚麻利地扯了根长的，一头绕在粗壮的梅枝上，一头缠在自己手上，随后臂上一用力，朝着那湖中就荡了过去。
别看她因着中毒，已有多日没好好舞弄过功夫，但从岸边到那小孩儿落水之处的这点距离，她的轻功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见她脚尖连点，一点冰面都没弄破，缠在她手上的藤条好似天生就从她手上长出来似的，随着她的起伏，正正好将她送去了那即将沉下去的小孩儿面前。
一路点过来，陈清明已试出这湖上的冰薄得很，因此她的脚不敢踩在实处，只能一只手上借着藤条的韧力，另一只手抓住小孩儿的衣领往上一提——只听“咔嚓”一声，她脚下轻点的那处冰面经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竟也碎了！
陈清明手里抓着那齁沉齁沉的小孩儿，躲闪不及，跟着被坠进了湖水里。就算有藤条在上面拉着，仍湿了大半截身子。
……这小胖子，吃秤砣长大的么！
手上的藤条不似她那根千锤百炼、缠铁又掺砂的黑鞭，此时已不堪重负，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陈清明知道不能再拖，索性一咬牙，手上使足了力气——“哗啦”！两人都从水里飞了出来！
“吱——嘣！”此时那藤条也已到了极限，终于一命呜呼。可陈清明和她手里的小孩儿尚还悬在半空，眼看着就要再次急坠入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陈清明半空使力，一抖手上还剩的半截藤条——还好这藤条够长——卷上了最近的一根细枝，再加上她已近岸边，就算借力的枝条不够粗壮，也足够她带着人荡回去。
一声闷响，陈清明和那落水的小孩儿一起滚在了坚实的地上。
原本那小孩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被这么一摔，竟“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水出来。
四周围观的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声赞叹：“姑娘好身手，多亏姑娘了！”
陈清明被湖水冰得浑身发冷，却还是保持着方才的侠女风范，一一谢过众人。正当她要问那小孩儿家在何处时，一道尖利的女声大呼小叫地冲到了近前。
“言志？言志？言…李言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落汤鸡的丑样子？！”一个年轻女子拨开人群，见到地上湿淋淋的孩子，便一把将他提溜了起来，也不顾他是不是刚落了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话。
她又看向小孩儿身后同样湿了半身的陈清明，怀疑道：“是你把我小弟害得落水的？”
不等陈清明为自己辩解，方才围观了她救人全程的人已纷纷不满出声：“这位姑娘，眼前的可是你小弟的救命恩人，你怎能张口就冤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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