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渡第一
灰黑色的地府。灰黑色的心情。灰黑色的亡魂,等待迈入轮回道重新投胎做人。
但与地府整体死寂风貌最格格不入的,当属在此间混迹数多日的老油条冯幸了。
“哇塞,阿姊,你这衣裳样式可真好看!是洛阳最时新的样式吧!这织金绣纹,这淡蓝色的大袖衫。”冯幸对漂亮衣服总是情有独钟,哪怕在地府也不例外。
自从来到这里,冯幸的小嘴那是一刻都没停下来过,不是拉着这个姐姐夸她衣裳好看人美心善,就是挽过那个小哥揉揉脸蛋说你生前一定是个俊俏小伙儿。
刚来那会儿,她对这里的东西一概不知,便拽着负责送她到这里来的黑白无常的袖子不让他们走,冯幸理直气壮:“喂,你们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啊!我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会死的!”
黑白无常无奈摊手表示:“你已经死了。”
冯幸这才幡然醒悟。
是啊,她已经死了。
冯幸这才有空抬头打量这个名叫地府的地方。
水自天地夹缝间滔滔不绝奔流而来,在冥界地府门前,黄泉忽然没了脾气,连个浪花都不敢翻,顺滑得像是一匹铺开的绸缎,万千生机顷刻间化为静默的死灰,沉进水底。
轮回道青石大门前,沿河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龙队,估摸着比那万里长城还要长上许些,更上一层楼方可将队伍收进眼下。每个人都穿着身前服饰,双手垂立而下,紧闭双唇,目光呆视前方,过个一时半会儿方才蚂蚁挪步往前进一丢丢。
冯幸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死因,并且对这一场元氏皇族诸侯王的阴谋感到愤恨。
虽然舌间早已没了毒酒那极具侵略性的醉人滋味,摸摸喉咙,也早已不复那时的滚烫欲裂,嘴角没有残挂下来的酱红色血滴,她依旧面容姣好明艳,璀璨照人,一颦一笑勾人魂魄,倾城绝艳之姿又岂是一二笔墨能描摹清楚?
不过,这些都无法改变她已经死了的事实。
黑白无常看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脚下似已生根,但一手拽一角衣袖的手指并未松懈,黑无常叹气劝道:“你已经死了。”
冯幸傲气地仰起头,一字字回道:“我、知、道。”
地府那偌大又窄小的天空始终为亡者悬挂着一轮摧枯拉朽的太阳,赤条条的、惨淡荒凉的橘黄色光线散射过来,她的眼角将落未落一瓣菊花。未闻其香。
白无常点点头:“那你快放手啊,我俩还要赶着去接下一个死人呢,运货可麻烦了。”
冯幸松了松手指,几乎是一刹那间,她又蜷缩起指关节,死死紧咬住黑白无常的衣袖:“那我该怎么办?我是说,既然我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她的情绪倏然变得极为激动,缭乱的发丝随之柳枝般摇摆,震颤。
“你从来出来,便往去处去。”身后,一语落,轻拂耳畔,似是从苍郁青蒙大山里从容飞出的山鸟,寂寥又空灵,厚重又轻薄,引人皈依渺远的信仰,层叠着拔地而起的佛像前,敲木鱼,诵经念书。
冯幸一转身,果然,是个和尚。
生的是一张温润白玉的脸,一双厚如城墙的手,睿智又晦暗的吊梢眼,身披藏红绣金色袈裟,双手合十,腕戴玄色佛珠,缓步从远处走来。他的身形高大,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座巍峨移动的山,遮掩得紧随其后的一位手拿判官笔的判官不见鬼影。
黑白无常见此都谦和一拜:“无渡大师。”
无渡大师微颔之,手中佛珠拨动一颗,冯幸便察觉到紧拽在手心的衣袖倏然变得像水里的泥鳅一般滑溜,“嗖”的一声,再次回头,黑白无常已消失在了视线中,她的心也一紧来,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
“你就是无渡大师?”冯幸大着胆子抬头问那人。
“檀越认识我?”无渡大师双手合十。
“当然认识了。”
冯幸的思绪化作一只展翅的飞鸟,孤独而执着地飞回那那座七十二座寺庙里的一座,栖息在飞檐翘角之上,风过,将檐边悬挂的铜金色风铃吹得叮当响。
透过镶嵌在寺庙黄色墙壁上的窗格,隔着透影的屏风依稀可以窥见卧于床榻之上的两人,云雨过后的畅然和泄力之色盎然跃于脸上。
太和十六年,二十三岁的冯幸懒洋洋地往躺在身侧的男宠怀里钻了钻,她如孩童般顽劣地在男宠身上轻重不分地一顿乱掐乱捏,男宠如雪似玉的肌肤上留下一点点红润的暧昧色泽,极其诱人。
即使被掐疼了,他也不敢放肆地喊出来,只是表情隐忍地淡淡微笑,轻轻爱抚冯幸的肩膀,满眼流露出爱意与崇拜。冯幸喜欢看他这幅敢痛不敢言的模样,于是愈掐愈起劲儿,掐了一会,意兴阑珊,她理了理散落脸颊的乌黑发丝,突然问道:“菩萨,你说,我们死后会不会入不了轮回?”
高菩萨有些诧异:“二娘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爹爹说过,生而为人,若生前作恶多端为人不正,死后则不能转世轮回,须得赎清业障,了去红尘俗念,方可入轮回道大门,投胎为人。”冯幸如此说着,眼底不禁泛起一凛无畏的光亮,“算了,不说这些了,做都做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一次是罪恶,两次是罪恶,无数次还是罪恶,今生享福享够了便好。”
冯幸长叹一口气,将头从他胸膛枕回枕头,盯着庙宇的顶空痴痴地看。
“二娘可知道幽冥地府的无渡大师?”高菩萨早已习惯了冯幸的喜怒无常,为此并不惊讶。
“不知道。”冯幸瞥了他一眼,“和轮回道有关吗?”
“是。”高菩萨点点头,沉声应道。
思绪又一点点拉远,高菩萨低沉的嗓音带着冯幸的思绪沉进黄泉。
相传,在那黄泉河畔的幽冥地府,有一位名叫无渡大师的和尚始终徘徊于地府各处,他神情总是那般静穆严肃,说起话来也是从容且不容置疑。无人知晓他是何时来到此地,又会在何时离去。
路过的判官便问他:“你生为和尚,当是无怨无念。既已无牵无挂,为何还不渡河?”
无渡大师双手合十:“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生前为僧,问心无愧,但魂归幽冥,既而又念起了往事俗尘,不愿忘却。执念于此,渡与不渡,又如何?”
无渡大师与判官的对话传到了阎王的耳朵里,他老人家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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