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面对我的提问,林见秋的反应像个标准的正常人。
他进行了一次相当标准的自我欺骗。
少年抱着书包坐在沙发上,神情惴惴不安,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很快又落回膝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包边缘,将布料压出几道明显的褶皱。
“有没有可能……”他迟疑着开口,“只是恶作剧之类的?”
我没有说话。
林见秋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替眼前发生的一切寻找合理解释。
“就像整人节目里演的那样。提前布置好场地,再安排一些人配合。外面的路、这栋楼,还有老板说的那些话……也许都是设计好的。”
说得很好。
逻辑完整,态度保守,充分体现了一名现代社会正常公民在面对异常现象时,努力维护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坚定决心。
可惜他故作镇定得实在不太熟练。
声音比平时更轻,眼神不敢看我,肩膀也绷得有些僵。与其说他相信这里是某档成本高到离谱的整人节目,不如说他希望我相信他相信这里是整人节目——总之就是相信相信的力量。
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
“很好。”
林见秋怔了一下。
“能够坚定自己的世界观,并且对所有不能理解的东西保持怀疑,是件好事。”我说,“遇见问题,先考虑是不是恶作剧、精神疾病或者有人装神弄鬼,这种思路很健康,很标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赞同,抬起眼睛看向我。
我继续补充:“只要别像鬼片里那些人一样,一边大喊‘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一边非要单独行动,哪里黑往哪里钻,听见动静还主动把脸贴到门缝上,各种做死就行。”
林见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小心的。”
态度还挺诚恳。
我对林见秋的安危很放心。
毕竟他一看就是高级鬼。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这只高级鬼表现得如此正常,甚至正常到会因为和异性住同一个房间脸红,但异常生物拥有一些复杂的触发条件也很合理。
可能是双重人格。
可能需要特定环境。
可能要等月圆、下雨、受伤、情绪崩溃或者有人喊出某句关键台词,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种形态。
管他呢。
与其让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触发设定、突然变异,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更让人安心。
毕竟主角是不可能远离事件漩涡的。把握主动权才是我的风格。
我今天已经在雨里跑了一遭,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汗和雨水浸得发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卫生间里有热水。
这个诱惑很大。
可只要想到洗完澡以后没有干净衣服可换,最后还是得把这身脏衣服重新套回去,我立刻失去了洗澡的动力。
虽然人生第一次正式撞鬼住进高端鬼宅,但我的建议很朴实,就是睡觉。
现在差不多快到十一点半。
早上七点醒的话,躺下去稍微酝酿一会儿,还能睡上七个多小时。这个时长虽然不算健康,但放在撞鬼的夜晚,已经称得上养生。
当然,两个人不能同时睡。
老板特意提醒过晚上会有员工清理脏东西。无论“员工”和“脏东西”分别指什么,今晚大概都不会太安静。
我看向林见秋。
“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
他安静地等我继续安排。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守夜。凌晨三点我叫你起来换班。”
林见秋很老实地点头。
“好。”
他没有争论谁先睡,也没有客气地表示让我先休息。
这性格做队员算得上省心。
林见秋站起身,走到深色衣柜前,将柜门打开。里面果然放着老板说的备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闻不到潮气,甚至还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这股味道出现在一家鬼民宿里,未免有些过于阳间。
他把被褥抱出来,先将沙发前的矮茶几移到一旁,随后蹲在地上,认真地铺起了床。
他的动作很熟练。
床垫展开,床单铺平,被角压好。最后又把枕头摆正,连表面的一点褶皱都顺手抚平。
做完这些,他把书包放在小沙发旁边的地上,脱掉鞋,便准备在地铺上躺下。
我伸手拦住了他。
林见秋的动作停住,疑惑地看向我。
我指了指旁边那张宽大柔软的床。
“反正我们是轮流睡,你直接睡床。”
“可是……我的衣服很脏。”
我看着他,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些麻木而死气沉沉的微笑。
“我们都撞鬼了。”我呵呵了两声,“您还在乎这个?”
林见秋不说话了。
这个理由显然十分具有说服力。
他没有继续推辞,麻利地脱了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整个过程老实得像一名已经被家长安排好作息的小学生。
头沾上枕头。
被子拉到胸口。
眼睛闭上。
下一秒,他的脑袋刷地往旁边一歪。
轻微的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
不好。
非常不好。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外面可能存在夜间捕食的怪物,楼下还站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老板。
正常人哪有在这种高压状态下头一沾枕头就睡着的?
就算林见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对我如慈母般放心,也不应该这么快。
这已经不是入睡。
这是关机。
我立刻俯下身,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林见秋?”
没有反应。
我用力摇了两下。
“醒醒。”
他的脑袋随着我的动作左右晃动,眼睛依旧紧闭,呼吸平稳,鼾声甚至没有停止。
我加大了力气。
“林见秋,林见秋!”
还是没反应。
如果他是装睡,那这决心也太大了。
我怀疑是床的问题。
毕竟这张床看上去就很柔软、很舒适、很干净,非常适合睡觉。优质得诡异。放在这里很可能意味着它的主要功能是把客人彻底黏死在上面。
我掀开被子,抓住林见秋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好家伙。
死沉。
明明平时看起来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失去意识以后却像突然灌了铅。我用上两只手,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一点点拖到床边。
好在我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搬过水,扛过快递,组装过家具,有的是力气。
林见秋从床沿滑下来,被我接住上半身,最后平稳落到地铺上。
我良心很好,没有让他的脑袋直接磕地。
把人拖到地铺后,我跨坐在他身上,又抓着他的肩膀又是一阵摇晃。
“林见秋。”
“醒醒。”
“着火了。”
“明天不上学。”
“你考试迟到了。”
全都没用。
他的呼吸依然均匀,睡得像死了。
我伸出手,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了一会儿。
没反应。
原谅我不舍得扇他的脸。
这张脸就算不具备异常吸引力,也实在让人很难下手。
但总之,我已经努力了。
折腾半天以后,我停下动作,坐在他身上陷入思考。
床不是问题。
至少不完全是。
林见秋被我拖到地铺上以后,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真正有问题的,可能是“睡”这个动作本身。
只要在这家店里产生明确的睡眠意图,躺下、闭眼,或者符合某些条件,人便会立刻进入无法被唤醒的深度睡眠。
不过,林见秋睡着应该没有危险。
老板当时的原话是:“睡眠很重要,每个人都需要好好休息。”
足以见得睡眠是好的。
必要的。
安全的。
有益身心健康的。
老实睡觉,大概率能够平安度过今晚。
代价是少掉一些本来可能得到的线索。
我低头看着身下毫无反应的林见秋。
平时的我并不是一个拥有赌徒心态的人。
我不买彩票,不碰高风险投资,买东西也习惯反复比价。遇到无法确定的危险,通常会优先选择收益最低、但也最稳妥的方案。
可最近,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上头。
我不会好好睡觉。
但是——
我从林见秋身上下来,盘腿坐在地铺旁。
现在林见秋已经睡死了。
我的手机又被留在门外负责录像。
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任何能够打发时间的娱乐设施。
这么寂寞的夜晚,我得一个人守完整整七个多小时。
想到这里,我感到了些许绝望。
我看了一眼林见秋放在沙发旁的书包。
高中生的书包里通常都会有纸和笔。
我可以给自己画几张数独,靠漫游在数学的海洋里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虽然私自翻别人的书包很没品,也很没有道德,但相信心地善良的小林同学醒来以后一定会谅解我。
我把他的书包拿过来,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同样的。翻都翻了。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正好调查一下林见秋这个人。
我动作很轻,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打量,尽量保持原来的位置和顺序,不给他弄乱。
他的书包整理得十分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男高中生。
至少我上高中的时候,书包里面绝对乱得一塌糊涂。试卷和练习册卷在一起,草稿本和练习本长一个样,神秘的通知单偶尔能在底层躺上半个月。
运气不好,还会翻出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漏墨的笔,把半个书包染成抽象艺术。
林见秋的书包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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