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剑指洛阳
杜洛周的大帐比赫连盈盈想象中气派，可惜她没光明正大地进去。
进去的是高欢。
怀朔来的这群人拖家带口，算上妇孺也有一两百号，真正能骑马拿刀的青壮更不少。一路从怀朔出来，遇事一起商量，打仗一起上。这种几十人的硬骨头小团伙，放在杜洛周如今满营乱七八糟的部众里，自然颇为显眼。
所以听说怀朔又来了镇兵，杜洛周很高兴。听说领头的那个姓高名贺六浑，便亲自见了。
“怀朔能杀卫可孤，倒是出了几个好汉。”
杜洛周坐在上首，笑得很热络。
高欢也笑。
“是众人合力。”
“听说贺拔家也在？”
“贺拔父子奉魏廷之命讨贼去了。”
杜洛周冷笑一声。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替元氏卖命。”
高欢滴水不露地打圆场揭过去。
杜洛周帐中人不少，坐得却乱。进进出出的亲兵似乎也没有什么规矩，方才甚至有两个传令的人一前一后进来，说的是同一件事。
杜洛周本人倒很健谈，说起破六韩拔陵时尤其如此。
两人少年时便相识。如今破六韩拔陵兵败，余众南散，他能在上谷这么快聚起人来，一半靠的是六镇流民无处可去，另一半也是因为不少旧部都认他这个人。
“都是北镇弟兄。”
杜洛周说。
“跟着谁不是反魏？如今到了我这里，至少都有口饭吃。”
高欢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刚走出几步，余光忽然扫到旁边两顶帐篷之间，一片浅色衣袍倏地一闪。
旁边杜洛周的亲从见他停步，问：“高兄？”
高欢摇摇头：“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念叨着一个名字。
赫连盈盈。
鬼鬼祟祟的。她正常走路，不是那个样子。
又走出去十几步，前方帐角后面忽然摇摇晃晃冒出来一个小孩。
高欢：“……”
四岁的孩子跑得脸都红了，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阿耶！”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杜洛周亲兵，其中一个松了口气：“总算找着你阿耶了。”
“这孩子方才一个人在帐前转，说找不到家里人，我们正要带他去问。”
高欢低头看着儿子。
高澄仰脸冲他笑。
十分天真。
十分可爱。
十分可疑。
高欢把他抱起来。
“你怎么在这？”
高澄刚张嘴正欲回答，忽然像想起什么，又闭上了。
高欢眯了眯眼。
“谁带你来的？”
高澄继续闭嘴。
高欢心道：很好，有出息了，连保密都教了。
他谢过那两个亲兵，抱着儿子往回走。
走出去很远，他才低头问：
“盈盈呢？”
高澄眼睛一亮。
“盈盈姐姐是中军！”
高欢脚下一滑。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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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赫连盈盈把三个孩子叫到了一起。
三个人站在她面前，年纪差得颇大，神情倒难得一样认真。
毕竟一路上听了那么久赫连勃勃怎么诱敌、怎么迂回、怎么虚实相间，今日终于轮到实践。
赫连盈盈负手而立。
“兵法这个东西，只听没用。”
“须得实践。”
赫连盈盈一弯腰，把高澄整个从腋下托起来。
高澄双脚离地，十分兴奋。
赫连盈盈郑重其事：
“这，就是诱敌。”
高澄立刻挺起胸。
“诱敌！”
“对。”
赫连盈盈把他放下。
“你年纪最小，看着最没威胁。”
赫连盈盈开始部署。
“阿惠，你往杜洛周大帐那边走。”
“要是有人问你做什么，你就说找阿耶。”
高澄点头。
“阿耶不就是在大帐里吗？”
赫连盈盈拍了拍他的脑袋。
“所以这叫虚中有实。”
高澄似懂非懂。
赫连盈盈转向斛律光。
“阿光，左翼。”
她把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叉塞到斛律光手里。
“你拿着它去找那边巡逻的人。”
“就说这个出了问题，你不会用，让他帮你看看。”
斛律光看看铁叉，又想了想巡逻士兵手上的兵器。
“这能行吗？”
赫连盈盈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
“这是农具。”
不远处几个所谓士兵路过，一个拿长矛，一个扛木棍，还有一个腰间挂刀，背上却背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锄头。
赫连盈盈嗤了一声。
“这里这帮‘兵’，不都是自带农具来的？”
“你以为他们人人都有大夏龙雀？”
斛律光：“……”
他不知道大夏龙雀到底有多好。但听了一路，已经知道大概很贵。
赫连盈盈又转向段韶。
“铁伐。”
段韶已经主动问：“我做什么？”
赫连盈盈往大帐右翼一指，那里拴着两条大狼狗，正趴在地上吐舌头。
“把那两个引开。”
段韶：“？”
“为什么是我？”
赫连盈盈神情严肃。
“牵制。”
段韶沉默了一会儿。
“这算哪门子牵制？”
“敌军有生力量，当然要牵制。”
“两条狗？”
“你打得过？”
段韶看了看那两条流着哈喇子的大狗。
“……”
布置完任务，斛律光问：“那你呢？”
赫连盈盈把手往身后一背。
“我自领中军，居后策应。”
段韶一语戳破她。
“也就是说，我们三个往前，你在后面？”
“主帅岂能轻动？”
“你一路上不是说赫连勃勃总亲自带骑兵？”
“那是决战。”
“现在呢？”
“侦察。”
她答得毫无破绽。
段韶翻了个白眼，高澄倒是开始摩拳擦掌。
“我们要打哪里？”
赫连盈盈抬手。
越过帐篷，越过乱七八糟的人群，遥指杜洛周的大帐。
“直取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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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赫连盈盈先回来了。
怀朔这帮人自己的营地不大，帐篷扎得倒比周围齐整不少。
她掀帘进去时，侯景正在和尉景说话，段荣坐在一旁擦刀，斛律金刚从外面回来。
几个人抬头看她，盈盈神色自若。
尉景看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去了？”
“带孩子。”
尉景往她身后看。
“孩子呢？”
赫连盈盈不假思索。
“马上回来。”
尉景满头问号，这句话怎么听都很危险。
好在没过多久，帐帘又掀开。
先回来的是段韶。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还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肉干。
紧接着是斛律光，铁叉已经没了。
最后才是高欢，怀里抱着高澄。
他进帐第一眼就看赫连盈盈。
高欢还没先说话，高澄反倒很兴奋。
“盈盈姐姐，我们赢了！”
帐中众人齐刷刷看向赫连盈盈。
高欢把儿子放下来。
“赢什么了？”
高澄卡住，抬头看向盈盈。
他其实也不知道。
赫连盈盈面不改色。
“军事演习。”
高欢：“……”
高欢决定暂时不问。毕竟他刚从杜洛周那里回来，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帐中坐下。
侯景凑过去问：“如何？”
高欢摇了摇头。
“这人不行。”
几个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赫连盈盈却立刻接了一句：
“守卫也不行。”
高欢抬眼。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见你了。”
赫连盈盈噎住，段韶等人默默把脸转开。
高欢也懒得现在追究，只道：
“杜洛周手下这些人，看着多，实际上没个章法。”
“军中多少人，他自己说不准。”
“多少骑兵，说不准。”
“粮还有多少，也说不准。”
尉景皱眉。
“他不是起兵有一阵了？”
“所以才说不行。”
高欢顿了顿。
“他能聚起这么多人，一是六镇流民实在没地方去，二是他原先同破六韩拔陵相熟。”
“破六韩拔陵败了以后，剩下不少人认识他，才愿意跟他。”
“可真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高欢摇了摇头。
“没想清楚。”
侯景问：“那他现在准备做什么？”
“聚人。”
“然后呢？”
“看他那样子，大概是没有以后。”
赫连盈盈冷笑道：
“那还真不如乞活军。”
几个人都看她，知道她又要开始引经据典。
赫连盈盈立刻觉得舞台来了。
“永嘉年间的那些乞活军，都分得清谁领兵，谁守坞堡，谁出去抢粮。”
她往帐外指了指。
“这里呢？”
“军民混在一起，营门进出没人查。”
“我带三个孩子都能摸到杜洛周大帐附近。”
高欢立刻纠正：
“其中一个快十四岁了。”
赫连盈盈“咣当”一下把袖子里藏的金链、宝石坠全都扔在了桌子上。
“我可看不上这些东西。就是拿出来让你们见识见识，”
她看着一群大老粗除了高欢都两眼放光的没见过世面模样，又嫌弃地补充一句：
“你们看看，杜洛周大营守备多松懈，金银财宝也没人守卫。那个典故叫什么来着？三岁小孩抱金于闹市，不拿白不拿。”
高欢见着自家兄弟不值钱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只能杀杀赫连盈盈的气焰。
“你就是运气好。”
“这不是重点。”
赫连盈盈摆摆手。
“重点是——”
她眼睛已经慢慢亮起来。
“这么多人，给他带成这样，太浪费了。”
帐里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大家都太熟悉赫连盈盈这个神情了。她每次觉得别人手里的东西“浪费”，下一步通常都不太安分。
段荣问：“你的意思是？”
赫连盈盈伸手，把桌上一堆杂物往自己面前一拢。
“这些人不是不能用。”
“是没人会用。”
她拿出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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