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公府今日摆的迎亲排场不小,沿路都有下人不停地往人群里,洒着铜钱和点心果子,引得百姓纷纷围在队伍两侧哄抢。

隔着绯色绣并蒂莲的纱帘,叶含珍只能看见闻景影影绰绰的背影。

只一晃神,闻景在郑国公府大门口,朝轿子射出的三只箭,都落了地。

叶含珍仍坐在轿中,双手紧紧握着已经潮湿的扇柄,就好像即将溺水的人,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原来,从叶府到郑国公府的路,这么快就到了。

跨马鞍,洒五谷,

耳边络绎不绝的恭贺声和打趣声,如潮水般向叶含珍耳膜上涌来。

隔着扇,她根本就看不见远远站在人群后的熟悉面容。

只能被手里的红绸,一路引至青庐里,才听得喧嚣鼎沸的人声,在司仪的喝声下,渐渐平息。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敬茶!”

“一叩首,天赐良缘缔佳偶。”

随着司仪清脆的嗓音,叶含珍一手执扇遮面,一手牵着红绸,朝端坐在正位上的郑国公,和舜华郡主行揖礼。

闻景则在司仪的话音刚起头时,便一掀喜袍,握紧红绸跪地磕头。

“二叩首,地设双喜结同心!”

二人再拜。

“夫妻对拜,白头偕老子嗣延!”

叶含珍朝闻景所在的方位,拜下最后一拜,还未来得及隔着扇面去看他脸上的笑意,一旁的下人就端上了两盏茶水。

“新妇给阿翁阿家敬茶!”

闻璃虽然知道这场婚事后,闻景就要离开京城,但此时此刻,他好似也明白,为何闻景会说羡慕他的话。

比起他与梅氏的青梅竹马,闻景的婚事,可以说是波折重重。

闻菲在两人入青庐时,又哭又笑。

惹得闻雅忍不住抬手在她额间敲了敲,才堪堪止住眼泪。

叶含珍一手执扇,一手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在舜华郡主跟前屈膝道:“请阿家喝茶。”

舜华郡主终于在今日,了却心头重事一桩,眉眼处含着难得的慈和。

她抬手接过叶含珍手里递来的茶盏,浅浅抿了抿,抬眼道:“赏。”

身后的嬷嬷闻言,将早就捧着备好的厚厚红封,递给叶含珍身边的丫头。

叶含珍端着第二盏茶水,缓缓挪动着步子,往面色沉静如水的闻言敬面前走。

在他人眼里,她是莲步轻移,举止端庄。

只有叶含珍知道,自己越是一步步走向身着华服的郑国公闻言敬,越握紧了手中早就被浸湿的扇柄。

只需轻轻一拨,她就能在众目睽睽下,替白氏一族,报仇雪恨。

至于她以后是死是活,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多想。就算是死,也好过嫁给仇人之子。

叶含珍轻移脚步,看着自己离仇人越来越近,只悔自己为何会受闻景的胁迫,不在临州的青鹤楼上,一跃而下。

闻言敬没有如舜华郡主那般,立即就将她奉上的茶盏接去。

青庐里原本热闹喧哗的声音,也不知为何蓦然静了几息,才随着闻言敬伸手,又恢复如常。

没人看见闻景藏在衣袖下的手,骤然缩紧。

直到闻言敬低头去饮手里的茶水,他才暗暗舒了口气。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放松神情,喉头微动的这一刻,一只纤白的玉手,握着闪着银光的利器,彻底没入闻言敬的心口。

身后的宾客,还不知道堂上发生了什么事,仍挂着满面笑容,望着眼前的一切。

闻言敬无声的张了张口,只见一股腥热之气从喉间冒出,低下头才看清茶盏里原本淡色的茶水,已经被染得猩红。

哐当——

他手里的茶盏,瞬间摔落在地,砸得粉碎。

等到一阵瓷盏重重摔落在地上的刺耳声,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有人才看清一只沾满鲜血的锐器,被新妇握着,自闻言敬心口猛然拔出。

舜华郡主嘴角噙着笑容,眼睁睁看着闻言敬紧闭着眼,直直往地上栽去,还有些不明白眼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言敬!言敬!”

只一瞬息,舜华郡主便哭喊着朝倒地不起的闻言敬扑去,只是怀中人任凭她如何呼喊,也早没了气息。

只留沾满她双手的鲜血,还带着一丝温热。

叶含珍双手紧紧握着从扇柄里抽出的利器,直直抵在心口处,才徐徐转身朝身后还僵在原地的闻景望去。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那利器上的血珠在她原本深绿的外裳上,泅出一个渐渐扩散的暗纹。

闻景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要伸手去拉眼前已经刻入骨髓的女子,却只见她不停地摇着头,往后退。

在这前一刻,他甚至还想着,要将昨夜他写好的奏折,等到明日一早,便让人送到东宫去。

青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围在闻言敬身边呼喊的男男女女,有连滚带爬冲出青庐,去请大夫的下人。

还有各家慌了神的女眷,四处走动惊呼。

原本用来遮面的扇子,也跌落在地,摔坏了扇面。

鼻间传来令人几欲作呕的血腥气息,刺得叶含珍很快就模糊了视线,根本看不清闻景此刻脸上的神情。

随着泪水源源不断得溢出眼眶,她的视线才渐渐变得清楚。

只见闻景收回了落空的手,神情茫然得去摸脸上被溅到的湿意。

等他看清手上嫣红刺目的血,忽而才清醒过来,惊觉眼前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闻璃,闻雅和闻菲,还有闻氏一族的人,早就将闻言敬和舜华郡主两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闻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眸底早就是令人见之生畏的厉色

“为……”

他想问叶含珍为何要这样做,可惜只堪堪发出一个音,便戛然而止。

“杀了他,替你白氏一族冤死的几百条性命报仇。等你得了手,父亲会将你从大牢里救出来,然后送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叶含珍低头避开闻景的目光,看着抵在自己心口上的利器,忽而发出一声浅笑声。

“闻景,我们终于两清了!“

他父亲为了荣华富贵,诬陷长随侯府,害得阖府上下数百条性命,一朝呜呼。

就算她愿意试着去原谅闻景,但长随侯府的仇,叶含珍不能不报。

“两清?什么两清?”闻景怔然道。

她和他怎么会两清?

“闻景,她杀了你父亲,你还同她废什么话?”舜华郡主抱着闻言敬大叫道,“你还不快将她杀了,替你父亲报仇!”

“大哥!”

闻璃也不知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更不明白,父亲如何会在瞬息间气绝身亡。

他的大嫂在今日还未完成的婚仪上,亲手杀了他们的父亲。

青庐里早就听不到先前络绎不绝的恭贺声,除了红烛上不停晃动的火苗,便再无丝毫动静。

闻景看着不远处悲泣无助的母亲,和跪在父亲身前的两个妹妹,死如死灰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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