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火海、假死消失的先皇后,现在一身素净衣裙站在明桃二人面前。
“……你怎么会?”
沈芸弯腰扶起呆愣的明桃,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领着二人接连拐过两个巷口,一头扎进了一道逼仄的窄巷。
穿过巷子,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我们的屋子,你们就先在这避避风头吧。”
明桃与楚修廷相互依偎搀扶着踏进这一方小宅。
沈芸的住处布置得很精心,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廊下台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花圃边上还立着一架木秋千,处处都透露着自在的烟火气息。
三人聚在狭小的厢房里,一时竟无言。
相隔不过数月,再度相逢,这二人竟落得这般狼狈的模样。
明桃在滚打之中沾了一身灰尘,发髻散乱,脸颊也是灰扑扑的,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清亮通透;而昔日身居高位的皇上,肩背与腰腹处被刀剑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面色惨白如纸,一身华贵气度折损了七分。
沈芸轻轻叹了口气,出门打了盆热水来。
上前查看着两人的伤势时,她既吃惊于明桃的毫发无伤,也发愁于楚修廷这身上刀刀见血的伤痕。
沉吟片刻后,她说道:“离宫后我也学过些医术,刀伤牵动血气,极易发热。陛下暂且躺着休息会儿吧。屋里还存着些药材,我这就拿去煎了。”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坐在床边的明桃仰头望着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她万万没想到能在芳洲城、在这么危急的时候与沈芸相遇。
沈芸瞧着她这幅灰扑扑的样子,活像只在地里撒泼打滚后的小狗。
她把拧干的帕子递过去,说:“昔日你我无冤无仇,我脱身之日,又蒙陛下屡次照拂,保全同川,给了他一纸庇护,才让我们在芳洲落地生根,过得安稳许多。”
她侧头看了眼昏迷的楚修廷,感叹道:“大概世间缘分就是如此。我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报答,今日出手相助,恩情还了,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明桃帮着她端起水盆,却又被对方轻轻接过,“刚刚死里逃生,不去歇息会儿吗?”
“不用了,比起休息,我更想知道楚修廷的这一身伤怎么处理妥当。”明桃低声说:“还有他那条胳膊……”
沈芸闻言皱了皱眉。
她这几个月虽一直在自学医术,也不过只能看些伤寒小症或者皮肉擦伤。
像楚修廷这样的情况,极有可能波及内里,她也拿不定主意,不敢轻易下手。
“抱歉,眼下我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同川回来,让他悄悄寻位靠谱的郎中来细看了。”
明桃失落地点了点头,轻声向对方道了声谢。
她跟着沈芸来到后院廊下的小角落。
那儿摆着一方小泥炉,旁边搁着各种陶罐和瓦盆。墙角已经被柴火气熏得焦黑,风一吹,空气中都混着淡淡的草药味。
明桃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原本想上前搭把手,却发现对方打理起这些来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和流程都熟记于心。
她的目光落在沈芸垂着的侧脸。
相比于安福宫那个长期卧病在床的皇后,眼前这个沈芸除了发髻上别着一支海棠玉簪,身上没有其他首饰。
她面色红润白净,眉眼如流云般舒展,如此鲜活安然。
或许只有挣脱皇权桎梏,远离无休止的人心算计,才能活得这样从容随心。
明桃心里生出一丝茫然。
她和楚修廷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种简单平静的生活呢?
她身心俱疲,连经脉都不听话地开始隐隐震颤,一阵剧烈的闷窒陡然攥住胸口。
“你怎么了?”
恍惚间,明桃看见了沈芸那担忧的眼神。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模糊得叫她听不清楚……
她这是怎么了?
不对劲。
明桃无助地捂着胸口。
她低头喘了口气,感觉浑身游走的灵力不再温和,反倒呈现出熊熊烈火灼烧之势,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焚为灰烬。
自己只是触景生情、伤春悲秋了一番,怎么这幅身体还闹起别扭来?
“我……我没事。”
身形微晃的明桃扶着廊柱,牙关紧咬,硬生生将肺腑间翻涌的不适狠狠压了回去。
“是不是受了内伤?”
沈芸丢下手里的小扇子,把人搀扶回了厢房,严肃道:“不许再硬撑了,医师没来之前,你们两个都得躺下好好休息!”
厢房的小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光线昏暗。
明桃侧头看向闭眼昏睡的楚修廷,他的轮廓英俊流畅,眉眼无知无觉,安宁至极。
恍惚之间,琉璃临行前的一番话骤然在耳畔响起:
【你与他玩一玩可以,但切莫忘了他的身份。与凡人牵扯过深,难免涉足他的命中劫数,因果业障……该由他承担的,你若强行插手,终会遭其反噬……】
只是这怎么可能不插手?
自己的爱人有难,谁又能静下心来冷眼旁观?
如若今日她不干涉楚修廷的因果劫难,他便极有可能葬身于芳洲,断命于自己眼前。
明桃闭上眼,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
院外传来一阵争执吵闹声。
明桃本就睡的浅,心里悬着许多事,身处他处又不敢真正放下戒备。
所以一听到动静,她便警惕地爬了起来朝窗边望去,却忽略了其背后,床上躺着的楚修廷眉头皱了皱,似乎也有转醒之意。
“阿芸,我不明白……”
原来是陆同川回来了。
明桃眨了眨眼,她依稀还记得此人。
因为对方和以前的楚修廷一样,总是爱臭着一张脸。
不过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一袭官袍的状元郎。
明桃打量着他身上那素净的青色长袍,以及胳膊下夹着的书卷,看着像是在芳洲城的哪处学堂里做了教书先生。
观察了一会儿,见院子里一切正常,她也无心他们夫妻起了什么争执。
明桃推开门,径直往后院的廊下走去。
忽然,关于“陛下”几个字就冷不丁飘进了耳朵里,使她不由顿住脚步。
“现在外面就要乱了!”陆同川神色凝重,“人人都在议论那巷中厮杀之事,说陛下南巡途中遇袭,下落不明,全城官府都在搜捕可疑之人……”
“同川——”
沈芸打断他,“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眼下杀手又没有归案伏法,就医不便,尚在危险之中,难道不是人命要紧么?”
陆同川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牵起沈芸的手,语气沉重:“阿芸,当初你拼死脱身,我弃官离京,求的就是远离皇权纠葛,避开那朝堂的腥风血雨。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换来这一方清净日子,怎么能再沾染上这些是非?”
沈芸抿紧嘴,没有说话。
陆同川眉目沉稳,徐徐劝道:“你医者仁心,我能理解。可是他们身份特殊,实在不能久留。”
“当年我虽与陛下有合作之约,但在宫中还是受了不少他的照拂。这些你都知道,同川。”沈芸抬起头,轻声说:“人活一世,当知恩图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
陆同川垂眸望着爱人温柔的眉眼,一咬牙,终究是妥协了下来,“三晚,顶多三晚,看完大夫后他们必须离开!不然走的就是我们。”
原来这位状元郎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苦药味,明桃手指小心点了点碗壁,感觉不烫后,才屏住呼吸,端起碗往厢房走去。
脑子里正思索着以后该如何报答沈芸二位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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