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死牢里不见天日。

潮冷的地气顺着石缝往上钻,混着霉味与陈年血腥。

楚宁被反手锁在刑架上,手腕磨出一圈血痕,腹中饥火翻涌,脑子却越发清醒。

他没有睡。

他在想叶梦。

从被捡到流民巷,到共处这大半年,那个看似对他依恋,顺从,终日温柔相待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镇妖阁,京官,八品强者亲至……

她身上藏的事,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天蒙蒙亮时,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怀瑾独自走了进来。

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便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灯火幽幽,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想清楚了?”

周怀瑾把油灯搁在刑凳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大人要草民想什么?”

楚宁声音沙哑。

“想她是谁。”

周怀瑾道,“你救的那个女人,从哪来,往哪去,身上有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

“草民说过了,她是草民的婆娘。”

楚宁垂着眼,“其余的,草民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周怀瑾笑了笑,抬手,从墙边的刑架上取下一物。

那是几根发黑的木棍,以绳索串联,正是夹手指的拶刑。

他把拶子在掌心轻轻一磕,木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宁,你是个聪明人。”

周怀瑾缓缓道,“聪明人就该明白,进了这地方,嘴硬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东西夹下去,先是指骨碎,再是指甲脱。”

“十指连心,到那时你想说什么,怕是都由不得你了。”

楚宁的目光在那拶子上停了一瞬。

他习武时日尚短,挣不开这玄铁镣铐,更敌不过眼前这位八品强者。

真要动刑,他除了受着,别无他法。

可他还是缓缓摇头。

“大人,草民是真的不知。”

“你就是把草民十个指头都夹烂了,草民也编不出大人想要的话来。”

周怀瑾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好。”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扣楚宁的手指。

却在这时——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四声响动,自死牢外极远处传来,像是什么硬物,正一下下敲击着更鼓旁的铜铎。

声音极轻,落在寻常人耳中,只会当晨风吹动了什么。

可周怀瑾的动作,却骤然僵住。

那只扣向楚宁的手,停在半空,再难寸进。

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裂开。

这是——召子令。

镇妖阁右府暗子之间最顶级的紧急联络暗号,非至亲至信之人不得听闻,非性命攸关之事不得轻动。

放眼整个奉河,知道这个暗号的,除了他自己,不该再有第二人。

周怀瑾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再没看楚宁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他忽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看好他,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门外值守的校尉连声应是。

楚宁被锁在刑架上,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牢门,心头疑云翻涌。

刚才那几声响动……

他习武后耳力远超常人,听得清清楚楚。

而周怀瑾听到之后的反应,分明不是镇妖阁官员该有的反应。

这人,到底是谁?

……

周怀瑾循着暗号,一路疾行。

那铜铎声断断续续,始终在他前方不远不近地引着,出了县衙后巷,穿过长街,再出城门。

他没有点兵,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召子令既出,便是要他独身赴会。

这是右府的铁律。

城外是一片荒坡,衰草连天。

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地压在枯草间,十步之外便看不真切。

铎声,在荒坡尽头止息。

周怀瑾停下脚步,按住腰间长刀,凝目望去。

雾中,立着一道身影。

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只是面容已改。

再不见那张丑得惊人,布满疤痕的脸,而是冠绝天下,清丽脱俗如仙女临凡的倾城容貌。

此刻,看似柔弱的她,只静静立在那里,可不知为何,那身影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荒草伏地,连云雾都似凝滞了半分。

再没有流民巷里那个低眉顺眼,佝偻卑微的丑妇人半分影子。

周怀瑾看清那张脸,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怎么也没想到,发出召子令,将他从死牢里引出来的,竟会是其本人。

“你——”

雾中人抬起眼。

那双眼眸漆黑,清冷,没有半分温度,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让他后半句话生生噎在了喉中。

叶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你在找我?”

周怀瑾喉头滚动,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撩起衣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荒土上,俯身便拜,行的是臣子面见主上的大礼。

“属下右府暗子,代号戌狗,参见主人!”

“主人驾临,属下未能远迎,万死!”

说罢,他抬起右手,三指并拢,重重扣在自己左腕内侧,旋即反掌向下,轻轻一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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