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征观察着杜潜冷淡的反应,对他信任感加重了三分,才缓缓把他酝酿已久的疯狂决定告知与他:“我想要借你的名义,求父亲向高致婉提亲。”

杜潜点头,他顾不得多想,在脑海中演练一遍自己求亲的过程,发现提亲的确是个槛。他继续道:“我双亲早逝,若向女子提亲,找我姨母更好一些。”

裴征摇摇头,笑道:“我和齐王妃又不沾亲带故的,哪能劳烦她提我的亲事?”他继续道:“届时我爹拿着你庚帖过去,你找个机会,偷偷把庚帖换成我的。等婚事定下来,我再向姑母说明,把联姻的对象正式换成我。姑母若能接受,父亲自然不会反对,他俩关系向来好。”

“真是荒唐!”杜潜听到这里,才意识到是要自己给别人做嫁衣。他除了失落于愿望成空,还诧异于这想法离经叛道,两种负面情绪交织在心头,汇成了愤怒。

他斥责道:“这事难成,且成不了的话,可是要毁掉你们两个的名声!你我皆是男子,无论做什么恶,都能被外界既往不咎,可是高二娘子呢?你有考虑过她的名节?”

裴征赧然,他也没想到杜潜会是这个反应,两弯长眉都要烧起来,赶紧解释。

“你也知我家的情况,父亲向来自觉亏欠姑母。若真到了这个地步,父亲纵使不看好我与嬿晨,也会为了保全姑母的面子,默默忍下这桩婚事。”

杜潜仍情绪不平,也不真心想这两个成亲,只喋喋道:“太离奇了!你叫我怎么答应?”

裴征眉头蹙起,紧锁在额头,纳闷道:“刚才你满口答应,怎么突然间变卦?莫不是……你也对她存了别的心思?”

杜潜被戳中心思,迅速压下了还未宣泄完的愤怒,内心生出几分警惕。

他不喜欢过分张扬。

躲在暗处,徐徐图之。

杜潜沉静下来,夸张地皱起眉头,装作被裴征磨得无可奈何的模样,随后深呼出一口气,又道:“行吧,我暂且答应你,但明日我会先征询高二娘子的意思。若她真对你有点心思,愿与你结连理,我亦无所谓帮你们遮掩。”

裴征眉头舒展,嘴角绽开,打消了疑虑,伸手拍了拍杜潜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这一声好兄弟,叫得杜潜心底里产生些许愧意。但很快地,这点愧意如一缕微弱的月光,很快被灰暗浮云所遮蔽,就像他所剩无几的良知。

杜潜回之以一笑。

……

裴过回到裴府后,先去到议事堂与幕僚商议近来的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到快结束时,他突然想起来裴柔嘉今日也该是回到蓟城,便留下负责蓟城城防的将领。

等就屋内剩下两个人,他询问道:“今日城门换防,轮值的将领是谁?”

“阿数和阿积。这两位小卒皆是由您亲自举荐的。”将领回道。

裴过思索片刻后,说道:“想起来了。都是逐云那丫头的结义兄长,的确是我安排在那里的。”

将领心中揣测颇多,仅是两个不起眼的小兵,裴相怎么好端端地问起他们?他谨慎地询问道:“裴相对两人有何交代?”

裴过道:“今日天色清明,夜里应该不会有什么贼人胆敢进城。”

将领对这话摸不到头脑,细想想这意思是,让今夜有什么人物要进来,需要裴相的人放行,但仍是附和:“是这样的。”

裴过怕将领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两个也辛苦了。你去告诉这两人,就说准他们明日休沐,和逐云那丫头团聚吧。”

将领会意了,谁不知道逐云是裴柔嘉的丫鬟,这个意思是今晚裴柔嘉可能要通行,需要提前打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

这总归是不妥的。可裴过既然说了,那么纵使事发,他也会自行担下风险。

等将领离开了,才有人通报杜潜在外面等他。

裴过看着杜潜走过来,身穿五品浅绯袍,腰间挂着银鱼袋。恍神间,他看到多年前,冒雨在裴府前面叩门的男孩。

杜潜自幼聪慧,三岁便会背诗,在蓟城有点小名,后来拜入文豪柳公门下。还在垂髫年岁,却遭逢父亲病逝,母亲也被逼死。

族人非但没有同情,反为侵吞其父财产,逼杜潜以血认骨。那滴血落在其父尸骨上,竟未能相融。杜潜因此被逐出杜家,母族亲眷也不肯收留他。

杜潜不知怎的,跑来找裴家借钱,说是去投奔贬谪禹州柳公,京畿离着禹州不算近,千里是有的。

那时候,裴过并没什么好心去拯救一个仲永。杜父当年连累不少人遭贬,杜潜又血统不明,在京任职的官员无不唯恐避之不及。

在他们这等世家眼里,士庶有别,庶民不算是人,和鸡窝里的鸡差不多,生当会下蛋,死亦为禽肉。有谁会正眼瞧这等无关痛痒的人物?

不过当日有个意外,裴柔嘉极罕见地踏入裴家,对他留下一句话:彦臣快到启蒙识字的年纪,需要尽快找一个伴读。

裴过顺手收留了可怜的杜潜,让他做彦臣的伴读,供给衣食用度,又延师教导。

杜潜比彦臣擅长读书,可望及冠之前登科。奈何他目光短浅,早早放弃读书,转而钻研天文、礼法等事,十五岁离开裴家,进了司天台。

同年,他驳倒了滴血认亲之说,又远赴禹州贬所,寻得自己恩师柳公等父亲生前的不少旧友,并取得父亲留下的书信,证明父亲生前从未怀疑过他的血脉。杜氏族人迫于人证物证,只得准他重归宗族,也恢复了他母亲的名誉。

裴过觉得杜潜有些能耐,至少比裴征那不成器的靠得住。

裴过询问杜潜来意,杜潜表明自己是想迎娶高致婉。裴过听罢并未立刻答应,他心说:最近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要迎娶高致婉?

真没叫他说错,那丫头确实心机深!

裴过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高家的娘子?”

杜潜沉默了,他依旧不打算暴露自己那点小心思,从容不迫地给出个比较空的回答:“她长姐高大娘子是我的前嫂嫂。高家和杜家的关系不能就此断掉。”

这回答没什么感情,却也现实,很多高门都是长姐亡故后,妹妹嫁过去作续弦,这样两家联姻依旧。杜潜也比杜善靠谱不少,只年长高致婉三岁,两人年纪相当,倒也合情合理。

裴过同意了。

两人翻了翻黄历,明日恰好是个吉日,他约定了隔日去求亲。算算日子,今夜裴柔嘉应该就回来了。

即便明日裴柔嘉不在,高致婉和高夹钟都在家,倒也不是没有决策权力。

*

夜半三更,城外马蹄声清晰地传到城门口,守门的阿数和阿积被马蹄声惊醒,他们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停着一列破破烂烂的马车,不由得抽出长刀护在身前。

马车散发着浓烈的咸腥气味,大抵是咸鱼之类,估计是送货的车辆。依照本朝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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