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为话音落,恰有一阵挟着室外料峭寒意的东风窥窗而入。

吹得烛火曳曳、人影幢幢。

室内滞静,唯闻此风萧萧,似有低泣,一时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诡谲幽微之感。

这阵寒风虽掠走了谢不为身上才积蓄出来的些许暖意。

却也助他摆脱了适才初醒时的蒙昧,令他得以迅速拨开脑中迷雾,将这一片混乱的局势,与小说中的剧情精准对应起来。

——他这是穿到了原主被送回会稽的前夜!

根据他在车祸前看完的十几页小说,可以判断出,现在的剧情是,太子驾临谢府夜宴,后至谢府温泉沐浴,而遭原主尾随偷窥。

在被太子近侍抓住后,原主自辩不得,在推搡冲突下,一脚跌滑落温泉。

太子怒而离去,只留下原主在水中挣扎。

不过好在此番动静不小,很快便有府中仆从赶到,从温泉中捞出了原主。

由于原主的行径实在是过于荒唐,惹怒的还是当朝太子。

所以即使太子尚未有追究之意,但谢府也已是彻底容不下原主了。

第二天天才亮,就将原主丢到了去会稽的马车上。

再根据侄女的贴心剧透,一个月之后,原主便会不明不白地死去,成了悬案一桩,不明动机也不知凶手。

谢不为之所以对这段剧情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原主的行径究竟是多么荒唐离谱。

而是因为,这段剧情实在是有些逻辑不通。

按照之前的剧情。

原主无论是在公开场合抢谢席玉的风头,还是在私下里,想要越过谢席玉而与各路权贵交好。

他的行事动机是绝不会允许他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而去偷窥太子沐浴的。

毕竟,无论这件事有没有太子发现,都不会给原主带来一丁点的好处。

相反还有可能,将自己推向更加糟糕的处境。

所以,这段剧情连带着后面的原主之死。

要么是如侄女所说,是另有隐情给后面的剧情埋下伏笔。

要么,就是原书作者想要快点解决这个炮灰,而不惜给炮灰降智,让他做出有悖常理的行为。

再安排一场拙劣的谋杀,彻底为这个人物的剧情画上句号。

不过——

这些都是谢不为在穿书前对剧情的看法了。

就在刚刚,他的痛苦和混沌并不完全是因为呛了水。

还因为在他初醒之时,有一团陌生意识,在不断地冲击他原本的意识,强行撞入他的脑中。

这团陌生意识实在强硬。

像是生生在他的脑上钻了个洞,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消化,就一股脑儿地冲了进去。

直到现在,他才勉强分辨出,这团陌生意识竟然是小说中,不曾描写过的原主视角!

按理说,不管是穿书还是穿越,外来者接收原主的记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不同寻常的是。

谢不为越解读这团意识,便越震惊。

如果原主的记忆和想法不作假。

那么,这本小说的开篇剧情,就完全称得上是一场——骗局!

一场为了保护男主光辉形象的骗局!

“不去?岂容得你说去与不去?!”

一句满含冷嘲的讽刺之声打断了谢不为的分析,正是谢楷。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谢不为。

比起小说真真假假的剧情,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处理。

虽不知死后穿书的契机是什么。

但对谢不为来说,无论以何种身份,又面临何种处境,只要能活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法子回到现代。

再退一万步来说。

即使回不去,在遭遇爆炸性的车祸后,能活着就已经是老天的眷顾。

他又怎能不格外珍惜?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死一次。

但在暂时不能确定凶手是谁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思路提前避开将死的命运。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绝不去会稽。

至于剧情中拙劣的谋杀究竟出自谁的手笔,他虽已有了头绪,但还需再多观察分析。

又一阵风过,谢不为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一股陌生的淡香瞬时幽幽传至鼻尖。

谢不为捏着外袍衣袖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他微微抬眸,朝侧前方瞥了一眼。

不得不说,男主不愧是男主。

抛开三观不谈,这个谢席玉长得确实好看。

方才,他一直在身体的痛苦和意识的混沌中挣扎,也就没有注意,距他不过咫尺的谢席玉,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现在这一眼,才算是他看到谢席玉的第一眼。

虽只是侧脸,却也正如原书描述的那样:

“谢席玉不喜奢繁,故平日里衣饰普通,不甚雕琢。”

“但仅他那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和一身淡漠出尘的气质,便衬得身上的浅色蓝衫仿佛天上织女揽碧天而作、头上束发的锦带如姮娥凝星河而成、腰间环佩疑灵娲碎补天石而为。”

......

总归就是,男主谢席玉的脸,实在是太好看了,用什么词句比赋都不为过。

但谢不为却发现了一个原书没有描写过的细节。

竟然有一颗十分淡的小痣,点在了谢席玉鼻梁的右侧。

犹如在一块白皙的脂玉上,突然发现了一个很难注意到的浅淡墨点。

这稍稍引起了谢不为的一点兴趣。

不过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即使发现了这个墨点,恐怕也会觉得,美玉微瑕,反而更显其独特神韵。

就在谢不为正准备收回眼时,他的视线竟猝然与谢席玉交汇。

不过很快,谢席玉就主动移开了视线。

谢不为的心,莫名错跳了一拍。

——却不是因为谢席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而是他在与谢席玉电光石火的对视中,好像看到了谢席玉眼中,有一种不知为何的、如浓墨般的情绪。

但再望向谢席玉的眼时,那似琉璃一样的眸中,就只映着点点烛光。

谢不为眨了下眼,湿垂的长睫簌簌。

随后,他彻底收回了视线。

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这些细微的动作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在场无人注意到。

谢不为松开了微握着的衣袖。

抬起了半垂的头,又故意挺直了脊背,正正看向谢楷。

他的声音比方才稍微多了几分力气,却还是能明显听出其中的虚弱。

不过,竟能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其中莫名而来的坚定。

“父亲要送我回会稽,不过是想给太子一个交代。”谢不为直揭谢楷的用意。

“但如果,我自己就能给太子一个交代,保证太子不会因此事追究谢府,那我是不是便不用回会稽了。”

谢楷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连连冷笑道:“你做出如此冒犯之事,要如何给太子交代?”

“况且,纵使没有今夜之事,我也不会再允你留在谢家!”

谢楷抬手指着谢不为,咬牙数落:

“你生性鄙薄,才学浅陋,还嫉恶兄长,丢尽谢家脸面,我容忍你这么久,已是天大的错漏,却不想一时心宽,竟是给了你愈发狂悖的底气,才酿至今夜大错!”

谢楷说到此,已是气上心头。

原本铁青的面色转为怒红,指着谢不为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真的气急了。

一旁的仆从见状赶忙上前搀住了谢楷,低声宽劝道:“主君,莫要动气了。”

但却无半点作用,反被谢楷一把挥开。

甚至如在火上浇了油一般。

谢楷原先还是站在原地,可现在却直接逼近了谢不为。

伸出的手指都快要戳进谢不为的眼睛里。

但谢不为丝毫不惧,并无半分退避之意,仍旧直着脊背正视谢楷:

“那如果我说,我能让太子留下我呢?”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飘,却像是给正熊熊燃烧的油锅盖上了锅盖。

谢楷一时愣住了。

但很快,谢楷的熊熊怒火再次卷土重来。

对着谢不为劈头骂道:“我看你不仅是朽木一块,如今还染了疯症,肆意胡言乱语!”

谢楷再忍不得谢不为如此站在他面前。

折身示意身后几个仆从:“我看府医也是治不了他了,把这个逆子给我拉到祠堂跪着!”

“天亮后,就给他送回会稽!”

“我爱慕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亦对我有意。”

谢不为淡淡扫过正要上前的三两仆从,但视线却停留在谢席玉微湿的衣角。

“哐当”一声,铜盆落地。

如惊雷般震醒了被谢不为一句话怔住的所有人。

原本捧着铜盆的女子连忙跪伏请罪。

但谢楷哪里顾得上她,才顺过气,便倾身一把抓住了谢不为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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