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跑路,但谢为知准备早点离开马场。

她有正当的理由:“鲸鱼**到了更换时间。如果不及时更换,之后实时路线图会出现一段空白。

而且她还要腾出时间去放猎鹰,时间规划上确实颇为紧急。

礼明栎表示配合:“谁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于是当夜,谢为知就告诉负责人,明天可以跑。正好,天气预报显示,当天是个**无云的晴日。

第二日,几位来客陆续睡醒,起身透过窗户,便看见一只只天马脱栏而出,成群结队进入雪原。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在一旁指引,或者说眼前根本没有人的踪影,只有无穷无尽的马匹,一只跟在另一只身后,汇成黑色线性的江河,朝远方倾泻而出。

余安忍不住找到何西:“这是什么?

他是小团体中唯一的男客,与何西之前就互相认识。此次出行,其他三人对余安的唯一要求就是管好他自己,于是余安沉默了大半路。即便偶遇主播,心里惊讶,也谨慎地没选择往上凑。

然而此刻,一醒来就看到马匹漫山遍野,步履不停,行进间暗含秩序,他不得不发问。余安没想到会看见这种景象,更没想到它发生在自己睡觉的时候。

没人提醒他,就好像这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总是位于人群中心的大少爷有些诧异。

恰好,何西正站在楼房的最高处眺望,凝望这分外熟悉的一幕。

无数只马蹄踏在雪上,迸发出细密的爆破声,像遍地的鼓手击鼓,隆隆作响。偶尔传来马匹咴鸣,如同指示军纪的哨音,绝大多数马匹沉默肃穆,始终朝一个方向小跑前进。雪地上遍布印记,暗示此地不久前踏足过怎样一队先行军。

“这是……万马奔腾?她不确定地说,又皱眉:“但是方向不对。

马场的地点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正好位于两种地貌的交汇处。一侧是平原,一望无际,广袤无边;另一侧则多丘陵,地势起伏不平,刚翻越一个坡顶,无数山包跃然而出,如孩童笔下连绵的波浪,互相重叠掩映。

马群朝着丘陵的方向走去。

毫无疑问,如果是单独骑马,后一种地势会费力,但对于熟手来说别有乐趣,然而万马奔腾却完全不同。成千上万的马匹跟着头马朝一个方向进军,即便是在大草原上都容易发生局部意外,更何况是在这视线被遮掩的丘陵。

摔倒、挤蹭或者疲劳过度,何西脑内顿时浮现许多种意外。这一方向还途经一座巨大的山丘,马群到时候如何调度路线?绕过去?其他小丘陵又如何?马群分开再汇合时是否彼此冲撞?

想来想

去都是问题。何西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换路线,难道雇主想看更高难度的表演?

“我要去看一眼。

她心神不定,立刻带着余安往楼下走,正好在大厅看到等待的另外两人。

曹今乐看到何西,松了一口气:“手机也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偷跑自己去玩了。

这时何西才发现,手机静音还没有解除。她默默调高音量,联系马场的经理,证实了几个猜想。

确实在为万马奔腾做准备,也确实是应雇主要求,选择了丘陵的方向。

她心里升起一层愤怒,比对方说要捉狐狸时更浓烈。

狐狸是自己愿意跟来的,也是主播亲自去驯,何西无话可说。但是小马呢?因为有足够的资本,所以肆无忌惮地拿钱去交易任何事。随便做个游戏要雇佣最顶尖的团队,私人看一场万马奔腾,都要选择最曲折的场面。那笔千万资金中,有几匹马的丧葬费?

这样一想,主播在互联网上算得上收敛。冠冕皮下,是怎样用钱碾压一切的傲慢?

“我们跟上去看。何西拍板做了决定。

.

努尔古丽叶尔肯凝望着眼前的一幕。

眼前是两块幕布。左边,数量庞大的天马安静驻足,许多马匹还在不断地从边缘汇聚,马群越来越紧密,不留缝隙。密密麻麻的深色中,透着一点棕黄、浅棕,共同织出深色的布匹,几点白色点缀其间,像是天上落下了几粒雪。

而另一边,是纯白的、毫无杂质,也毫无印记的雪原,一片崭新的画布。雪地平整松软,似乎万年以来从未有人踏入过。

突然,一匹纯黑的马闯入,在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谢为知轻扯缰绳,调转方向,正对安然不动的群马。她的前方,乌泱泱一片骏马,肃穆无声,眸光明亮,体格剽健,宛若压境的大军。

风雪凛冽,气味干冷,但上万只马匹却带来腾腾热气,一点白雾在马群中氤氲而上,日照生烟。

待将帅点军。

谢为知呼出一口气,握紧缰绳。

几十米开外,礼明栎操控着无人机,心里思索着计划。马场主、教练与无数工作人员则静默观看,心里一半激动一半紧张,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无人出声、无马走动,天地之间只有呼吸。

一片安静。

谢为知收回视线,把缰绳重重往后一拉——

头马蓦地高扬前蹄,带着骑者向上抬升,躯如长弓,头颅高昂,一声嘶吼自它的喉中喷薄而出:吁——

吁——

刹那间,竟然所有马匹引吭应和,咴咴之声亮如琴音,此起彼伏,形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接力。

单只马

这样鸣叫声音或许清越动听但是群马齐鸣带着一股撕裂天地的气势。前所未闻的场景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可是他们饲养的马匹。

几位教练看着马身轻盈落地鬃**轻甩骑者背部挺直姿态平静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一幕。

那天她也是突兀地策马狂奔等众人追上去头马温顺地伏于她身下而被人为调.教好的驯马再次屈服于生物天性在不远处停下步伐。动物一副万般如常、自然而然的模样只有人类为此感到惊骇。

这一幕于此刻再次复现。头马只鸣一声而骑者更是一言不发审视或者阅览眼前的场景。无数天马昂头挺胸足蹄在地上轻踏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

谢为知低笑两声却只有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她等了好久。

鸣叫声进入耳膜时也一并点燃了她的血液。无数蓬勃的生命力聚在她的面前只待喷涌而出。忠诚、听从指挥、只待她自己给出一个方向那么她就给一个方向——

谢为知一拉缰绳夹住马腹原地掉头小步向前。紧接着她的喉头轻呵:驾!

纵身先行策马狂奔。

何西在听见嘶鸣异动时就让司机加快了速度正好赶上了大军出发的场面。如抽丝一般骑者一马当先然后最前方的马匹随之而动继而中继而后病毒传染似的带动马群。一团黑色的风暴自源头酝酿朝同一方向席卷而去。

马蹄踏过新雪卷起一阵雪霰搅动白色的尘埃仿佛一头巨大的生命在此吐息。只有最前方一人一马没有故意穿上吸睛的颜色做指引但身影最为清晰。何西一眼就看出来谁。

明明她听声音总是云里雾里、无法确定但只看一个背景却能瞬间辨认身份。

天啊天啊!何西颤抖起来她甚至准备去指责还好她没去指责可为什么连这她都无法指责!

“谁在前面骑马?牛X。”余安猛地打开车窗惊叹之中又有些嘀咕:“这种活动之前怎么没有通知我们?”

“私人活动为什么要通知你?”

周密林呵呵她不乐意有任何人在她面前自持身份也希望他注意一下何西的脸色并不好看。

余安耸肩

“那是——”他看见了操控飞行器航拍的礼明栎。对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主播的身影。所以她去哪里了难道还有更好的观景位置?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主播是她航拍的对象。

.

风若砧刀。

一年前

每当冬日来临博士生(那时还是大学生)便全副武装特别是在校园里骑小电驴的时候手套、围巾、护耳口罩三件套齐上。这还没完车前还得披一件挡风罩过滤第一层寒风。感官动物连痛苦都感知得比别人敏锐些免不了让人见笑。

她的冬日在教学楼、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中度过放寒假时回到家中那就更无外出的时机。谢为知与冬天并不亲密。

然而此刻她骑在马背上身体前倾听着耳边的烈烈风啸马蹄声在耳后不远不近恍如千军万马、击鼓战歌。

冷吗?

冷的风是冷的但她自己——

谢为知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还未晕开就被箭矢一般的人影撞散消失在空茫天地中。而身下骏马疾驰时肌肉紧绷发力收缩与舒张指尖热意隔着薄薄的手套传到指尖传达着汹涌奔腾的活物感。

前方钻石被打磨出细小的颗粒堆出皑皑雪山在蓝天映衬下璀璨如银。雪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下一秒马蹄踏过踩碎疏松的雪花时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音。

后面是跟随的万千马群她牢牢握住头马的缰绳而前方上下天光一望无际。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只有小马们听她话的小马。

谢为知笑起来。

谢为知大笑起来眼眸明亮心中畅快。她笑得肆无忌惮除了马群和白雪没有任何人听到。

——热**。

如果、如果人生只活一瞬那么可以停留在此刻谢为知对此打九十分。她喜欢这样纯粹而连绵的快乐可以在任何时刻笑出声来

雪原无边无际。她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随便哪个时间段选择暂停。

只可惜自己一直领头选择路线却无法一览背后万马奔腾的真正景象。谢为知对此有些遗憾。

她想或许可以从礼明栎的航拍中看到?对方说什么都要亲自把这一场面拍下来并且准备出乎意料地重视。

想及此谢为知似乎听到了无人机掠过的嗡鸣声。她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了一座格外高耸的雪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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