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济南,彻底褪去了初春刺骨的寒意。
暖风卷着老城区槐花淡淡的甜香,越过学校高高的围墙,飘进育英中学高二教学楼的走廊。课间喧闹声此起彼伏,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从操场方向持续传来,玻璃窗折射明亮的日光,在课桌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
距离上次晚自习的暧昧拉扯过去数日,硕辞和顾聿珩之间的氛围悄然变了模样。
没有直白戳破心意,却处处藏着旁人一眼就能察觉的不同。
以前两人同桌,大多是沉默各忙各的,偶尔拌几句嘴,带着针锋相对的疏离。如今顾聿珩总会下意识分出注意力落在身侧的人身上。硕辞低头刷题时垂着纤长眼睫,下颌线条清浅柔和,顾聿珩目光会不自觉停留几秒,再不动声色移回自己的练习册。
硕辞同样心绪纷乱。
从三岁相识,相伴到十七岁,十几年纠缠,那些埋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最近总不受控制往外冒。他不敢抬头直视顾聿珩的眼睛,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心思被看穿,可只要身旁人稍微靠近一点,心脏就不受控制急速跳动。
“大辞,走,小卖部,要不要捎瓶冰矿泉水?”
季橘一把搭住硕辞肩膀,大大咧咧弯腰凑到课桌旁。他穿着宽松校服外套,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典型大大咧咧的直男性格,也是最清楚硕辞从小和顾聿珩不对付的人。
硕辞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颤,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顾聿珩,对方正漫不经心转着黑色水笔,目光淡淡扫过来。
“不用冰水,常温的。”顾聿珩先开口,替硕辞做了决定,“他胃不太好,少碰凉的。”
季橘一愣,来回打量两人,眼底浮出几分玩味。
以往顾聿珩不吝和硕辞互怼,什么时候这么细心惦记对方身体了?
“行吧,常温矿泉水。”季橘吹了声口哨,“梧屿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俩先下去。”
话音落下,季橘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刚出门就撞上迎面走来的梧屿。
梧屿是顾聿珩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身形挺拔,性格沉稳,两人站在走廊栏杆边低声交谈。
“你发现没,顾聿珩最近对硕辞不对劲。”季橘倚靠栏杆,压低声音,“以前他俩见面就掐,现在顾聿珩处处留意硕辞。”
梧屿望向教室内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隐约看见两道并排的身影,淡淡勾了勾唇角:“早就看出来了,顾聿珩这家伙藏得深。咱们别瞎掺和,顺其自然。”
两个直男想法简单,只觉得自家兄弟心思有变,暂时没有过多揣测。
教室之内,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流。
硕辞耳尖微微发烫,假装低头整理错题本,轻声开口:“不用特意帮我说。”
顾聿珩微微偏头,视线落在硕辞泛红的耳尖,眸色柔和几分:“不算特意,本来就记得。小时候在曲水亭街,你贪凉吃冰,疼得蹲在路边,还是我驮你回家的。”
旧事被提起,硕辞呼吸顿了顿。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老济南巷子里闷热潮湿,泉水边凉意十足。年少的他执意要买冰糕,吃完没多久胃绞痛,顾聿珩嘴上嫌弃他娇气,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弯腰背起他,穿过青砖小巷往家走。
十几年的回忆零碎翻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和顾聿珩捆绑在一起。
“陈年旧事,亏你还记得。”硕辞声音放轻。
“和你有关的,都记得。”
顾聿珩说得随意,语气平淡,却重重撞在硕辞心上。硕辞不敢再接话,只能埋着头演算数学大题,心思根本静不下来,纸上的公式反反复复写错。
没过多久,温知夏和陆昭野结伴从图书室回来。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藏了十余年的双向暗恋,横亘在二人之间,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捅破窗户纸。
温知夏余光瞥见教室里面的硕辞与顾聿珩,轻轻碰了碰陆昭野的胳膊。
“你看他俩。”
陆昭野顺着她的视线望进去,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低声回应:“气氛越来越好了,看样子不用我们过多推动。”
“难说,两个人都太别扭。”温知夏轻叹,“认识十几年,全都习惯伪装,心里明明在意得要命,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二人缓步走进教室,温知夏径直走到硕辞桌边,将一本整理好的物理笔记放在桌上:“上次你说电磁感应题型不太熟练,我整理了典型例题,你有空看看。”
硕辞抬头道谢:“谢谢知夏。”
“不用客气。”温知夏意味深长扫了一眼一旁的顾聿珩,“有些机会,别总白白错过。人和人能相伴十几年,很难得。”
这句话意有所指,硕辞瞬间听懂,脸颊微微发热,只能含糊点头。
顾聿珩抬眼看向温知夏,了然地扯了扯嘴角。温知夏和陆昭野心思通透,恐怕早就察觉他对硕辞不一样的心思。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几人的闲谈。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班级,重重放在讲台上:“上周周测成绩出来了,整体情况不算理想。卷子现在发下去,错题整理到错题本,明天课前抽查。”
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
硕辞拿到试卷,先看向卷面分数,眉头轻轻蹙起。几道大题步骤出现疏漏,失分比预想中多。他攥紧笔,认真翻看错题,神情专注。
顾聿珩拿到试卷后随意扫了一眼分数,便侧过头,看向硕辞略显低落的侧脸。
“哪里不会?下课我给你讲。”
“不用,我自己能看懂解析。”硕辞下意识拒绝。
潜意识里,他害怕长时间近距离相处,害怕自己掩藏不住汹涌的心意。
顾聿珩不勉强,只是低声补充:“看不懂随时问我,我一直都在。”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缓缓流逝。老师板书密密麻麻填满整块黑板,粉笔灰轻轻飘落。窗外阳光缓缓移动,落在顾聿珩的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硕辞克制不住,悄悄侧头望了一眼,心跳骤然加速,慌忙收回目光,假装盯着黑板。
这一幕尽数被陆昭野捕捉到,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温知夏,无声扬了扬眉。温知夏忍住笑意,轻轻耸了耸肩。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恢复喧闹。
季橘和梧屿拎着矿泉水回到座位,把常温的水递给硕辞,冰饮塞给顾聿珩。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说要自由活动,可以组队打球。”季橘兴致勃勃,“顾聿珩,一起上场?”
顾聿珩看向硕辞,随口询问:“要不要去操场走走?不想待教室的话。”
硕辞迟疑片刻。操场上人多,如果和顾聿珩同行,难免引来同学目光。可心底又隐隐期待能够和他单独待一会儿。权衡许久,他轻轻点头:“可以。”
约定好体育课结伴之后,几人各自散开。
温知夏拿出习题册刷题,陆昭野坐在她斜后方,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她身上。两人十多年的暗恋安静蛰伏,没有喧嚣,只有无声的留意。陆昭野看见温知夏笔尖停顿,似乎被题目困住,犹豫许久,才拿着草稿纸慢慢走过去,轻声和她探讨解题思路。
硕辞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里隐隐有所感悟。
连温知夏和陆昭野都藏着这么多年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困在漫长的暗恋里进退两难。
他悄悄转头看向身旁的顾聿珩,对方正低头翻看课外书,神情平静淡然。硕辞忍不住暗自猜想,顾聿珩看待自己,到底仅仅是相识多年的旧友,还是……有别的情愫?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折腾得他心绪不宁。
漫长的两节课缓缓过去,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如期到来。
全班在操场指定位置集合,体育老师简单交代注意事项,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聊天。
季橘、梧珩还有班上几个男生组队开启篮球赛,远远朝着顾聿珩招手邀约。
“聿珩!过来打球!”
顾聿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去。“你们玩,我陪硕辞到处逛逛。”
季橘挑眉,和梧屿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不再继续劝说,转身投入球场。
操场侧边栽种着一排槐树,枝叶繁茂,撑开大片阴凉。顾聿珩和硕辞沿着塑胶跑道慢慢往前走,晚风裹挟槐花香气扑面而来。跑道上零星有散步的学生,距离较远,不会打扰二人。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老巷赛跑吗?”顾聿珩忽然开口。
硕辞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记得,每次赛跑你都故意放慢速度,嘴上却说我跑得太慢。”
年少时的细节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那时他一直以为自己勉强跟上顾聿珩的步伐,长大之后慢慢回想,才后知后觉察觉对方刻意的退让。
“要是不慢一点,你闹脾气不肯回家。”顾聿珩低声轻笑,目光柔和落在硕辞身上,“从小就娇气,受不得一点委屈。”
“我没有。”硕辞小声反驳,耳尖泛红。
两人慢悠悠绕着跑道走了半圈,前方看台传来温知夏的声音。
温知夏和陆昭野并排坐着,看见二人,主动挥手打招呼。
“这边坐一会儿吗?”温知夏开口邀约。
硕辞和顾聿珩对视一眼,迈步走上看台台阶,在两人旁边空位坐下。
看台视野开阔,能够完整看见下方篮球场上奔跑的季橘与梧屿。
“你们两个最近相处倒是平和不少。”温知夏笑着开口,“以前见面总少不了争执。”
“以前不懂事。”硕辞淡淡回应。
陆昭野在一旁适时接话:“认识十几年,吵吵闹闹这么久,早就该好好相处了。很多东西不要等到错过,才觉得可惜。”
这番话像是无意感慨,实则刻意提点。
硕辞心里清楚,陆昭野和温知夏看出了端倪。他垂下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校服布料,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顾聿珩神色从容,淡淡开口:“顺其自然就好。”
温知夏看向陆昭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们二人同样拥有十几年的牵绊,却始终缺少跨出那一步的勇气。自己尚且困在原地,作为旁人,只能适度提点,无法过多干涉硕辞和顾聿珩。
四人安静坐了一段时间,篮球场上暂停休息,季橘挥着手大喊:“硕辞!顾聿珩!要不要过来投两球?”
硕辞摇了摇头,表示不去。
顾聿珩侧头询问硕辞:“想去试试吗?不想去我们可以沿着围墙走走。”
“去围墙那边吧。”硕辞倾向更加安静的地方。
二人起身,和温知夏、陆昭野道别,沿着操场外侧的围墙缓步前行。围墙下长满青草,偶尔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绽放。围墙之外,能够望见老济南成片灰瓦屋顶,远处隐约可见护城河的轮廓。
“等放假,要不要回曲水亭街逛逛?”顾聿珩忽然提议,“那家甜沫铺子还开着,我们小时候经常去。”
硕辞心底一动。
童年无数回忆都留在那条老街,泉水、老槐树、冒着热气的早餐铺,每一处风景,都有顾聿珩的身影。
“好。”硕辞轻声应允。
得到答复,顾聿珩眼底笑意更深。他不动声色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胳膊偶尔轻轻碰到硕辞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让硕辞浑身微微紧绷。
“硕辞。”顾聿珩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
硕辞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呼吸瞬间停滞。
他忐忑不安,害怕顾聿珩会戳破心底隐藏多年的秘密,又隐隐期待对方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风穿过围墙绿植,沙沙作响。
半晌,顾聿珩缓缓开口:“我总觉得,我们不该一直停留在现在这样。”
硕辞喉咙发紧,艰难发问:“你指什么?”
“十几年的交情,足够珍贵。”顾聿珩语气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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