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发酵

八月六号，星期六。

宋星燃没设闹钟。

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在床尾铺成一条亮线。蝉叫得很凶——那种八月份特有的、不知疲倦的嘶鸣，像有人在窗外拉着生了锈的二胡。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十点零七分。

宋星燃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去了。

房间闷得厉害。电风扇停着——多半是半夜跳了闸，他懒得起来推。背上贴着凉席的地方已经湿了一片。他翻了个身，后脑勺靠在枕头边缘，闭眼又睁开。

昨天写了一天。

早上出门去网吧，坐到下午六点，五个分区、五篇文章。回来喝汤洗碗，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脑子像跑了长途的发动机，关了钥匙还在嗡嗡转。

他躺了一分钟，还是坐起来了。

脚踩在地板上，温的。夏天的水泥地到了中午就会烫脚底板，但上午十点刚好——不凉不热，像隔着一层薄毛巾。

手机响了。

苏晚柠。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出了声。

「宋星燃！你醒了吗？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声音很亮，带点喘，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宋星燃揉了揉眼睛：「刚醒。怎么了？」

「后台——你昨天到底发了什么？！」

「五篇文章。分了个区。」

「五篇——」苏晚柠停了一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你先别动，我给你念。」

他听见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手指在屏幕上滑的声音。

「昨天傍晚我睡觉之前看了一眼，」苏晚柠说，「关注数两千一百多。对不对。」

「嗯。」

「你猜现在多少。」

宋星燃想了想：「两千四。」

「不对。」

「两千五。」

「不对。」

「两千——」

「两千八百六十一。」

话筒里安静了半秒。蝉鸣重新涌了进来。

两千八百六十一。

他昨天下午在飞宇网咖四十七号机位上看到的是两千一百七十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净增六百八十八。

「你在听吗？」苏晚柠问。

「在听。」

「你不激动吗？」

「激动。」宋星燃说。他的语气跟他说"汤还要吗""够了"差不多。

苏晚柠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你去开电脑，」她说，「我把后台留言截了图，太多了，念不过来。你得自己看。」

宋星燃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旧联想电脑开机花了四十几秒——CPU风扇嗡嗡地转了三四圈才停。他打开公众号后台，点了"消息管理"。

列表滑了四屏还不见底。

「多少条？」苏晚柠问。

宋星燃没说话。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条：

「我是小旭妈妈。昨晚试了三步法，孩子自己列出来了！我家孩子应用题一直不行，暑假补课都没用，你这一篇比补课管用。谢谢你。」

第二条：

「你好，我是一位初中生的父亲。函数那篇我今天早上在家长群里分享了，群里的家长都在转。你能不能多写几篇数学的？函数和几何都行。」

第三条：

「干货满满。转我们班家长群了，好几个妈妈都说有用。」

第四条：

「博主您好，我是小学老师。您写的'检查作业不是检查对错，是检查孩子卡在哪一步'——这句话我今天上午就在班里用了。效果很好。谢谢。」

第五条：

「我家孩子初二，数学期中57分。看了你的几何图解那篇，他说看懂了。我差点掉眼泪。」

宋星燃的鼠标停在第五条上。

「你看到哪条了？」苏晚柠问。

他念给她听。

苏晚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还有更多。你翻。」

后面的留言越来越长。有的家长写了三四百字——不是感谢，是倾诉。有人说自己文化水平有限，辅导不了孩子；有人说暑假花了一千多块报了培训班，孩子还是听不懂；有人把自家孩子的错题本拍了照发上来，问能不能帮忙分析。

宋星燃一条都没删。

「后台关注来源，」苏晚柠说，「你点开看。」

他点了。饼图里最大的一块是"会话分享"——占比百分之六十三。

分享率，百分之七。

「高中内容的时候，」宋星燃说，「分享率是百分之三。」

「你算过？」

「上次看后台时候顺便算的。」

「所以昨天你发的——」

「家长视角。」他说。「学生看到一个好方法，会自己收藏。家长看到，会转发到家长群。」

苏晚柠那边安静了一瞬。不是没话说，是在想。

「所以你昨天说的'分区'，」她慢慢说，「不只是把文章按年级分类——」

「是把'谁在看'和'谁在转'分开。」

他没再解释。这两个人都够聪明，不需要掰开了揉碎了讲。

宋星燃把留言按日期排序，从早到晚翻了一遍。

早上六点四十二分，「小旭妈妈」第一个留言。然后是七点零八分、七点十五分、七点三十一分——家长们的起床时间。他们不像学生周末睡到九十点，他们有孩子要管，要早起做饭，在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里刷手机。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苏晚柠问。

「十二点多。」

「那你不知道——我早上七点半起来看后台，消息列表已经刷了三屏了。我还以为出什么bug了。」她顿了顿，「然后我数了一下粉丝数。又数了一遍，怕自己看花眼。」

「数了几遍？」

「三遍。」

宋星燃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留言列表还在往下翻。

「星燃。」苏晚柠叫了他的名字。

「嗯。」

「五篇。分区。家长视角——」她的语速慢下来，「你昨天怎么不叫我？」

宋星燃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想到就写了，」他说，「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苏晚柠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也没有笑，「我是你公众号的合伙人。你做了一个全新的分区——面向家长——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个字。这叫没来得及？」

宋星燃没接话。

话筒里传来苏晚柠翻身的动静——她大概也在床上，或者沙发上，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我不怕你一个人能干，」她说，「我怕你干完了我才知道。这样我觉得自己没用。」

宋星燃按在鼠标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下次跟你商量。」

「说好了？」

「说好了。」

苏晚柠把话头一转：「五篇都是什么？」

「小学三篇，初中两篇。小学数学应用题列式子、怎么检查孩子作业、孩子说'我不会'的时候怎么办。初中是物理套公式的思维、函数图像怎么想。」

苏晚柠停了两秒。

「你一个人写了这些。」

「嗯。」

「难怪留言里那么多家长——你写的跟他们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宋星燃把注意力转回后台。关注数还在涨。他刷新了一次——两千八百七十三。又刷——两千八百八十。

「家长群在上班时间传得快，」他说，「学生放假了，家长不放。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两三点，是转发高峰。」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不是猜的。上一世他在写字楼上班的时候，中午饭后最安静的那半小时，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刷手机。家长群的转发高峰从来不在晚上——晚上要辅导作业，没空。

但他不能说。

苏晚柠又问：「这些留言你打算怎么回？」

「不每条都回。挑几条有价值的，在下一期推送里统一回复。」

「哪些算有价值？」

「问方法的——比如那个初中生的父亲说'能不能多写几篇数学'。倾诉的不用每条都回复，但可以摘几句放在推送开头，让读者知道有人在看。」

苏晚柠说：「我帮你回。」

「你不用——」

「我说了我帮你回。」她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又软下来，「你昨天写了五篇，今天总得歇一歇。回复留言我来。你把标准告诉我，我按标准回。」

宋星燃想了想：「行。标准很简单：问方法的给方法、纯感谢的不回。」

「纯感谢的不回？人家专门留言感谢——」

「感谢是好的，」宋星燃说，「但感谢不产生新内容。后台回复一条感谢要几十秒，回一百条就是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可以写半篇文章。」

苏晚柠沉默了两秒。

「你有时候真的……算了，你说得对。」

「那你觉得不对？」

「我觉得——对是对的，但说出来有点冷。」

宋星燃没反驳。

他本来就不是热的。上一世在这栋写字楼里坐了七年，学会了把一切拆成成本和收益。他知道这样不好，但改不了。或者说，没打算改。

「那我换个标准，」他说，「纯感谢的，你挑三条回——挑名字眼熟的。」

「行。」

「问方法的，」宋星燃说，「你看看有没有共性。如果有超过三个人问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下一篇文章的选题。」

「我整理好发给你？」

「嗯。」

苏晚柠应了一声，然后像是随口问的：「那你想过没有——我们到底能做到多大？」

宋星燃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关注数——两千九百零四。

「毕业之前，到一万。」

话筒里静了。

然后是苏晚柠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像是要把这句话整个咽下去。

「一万。」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现在多少吗？」

「两千九。」

「还有七千一百——不，跟你说话的时候又涨了四个——还有七千零九十六。」

「嗯。」

「我们还有不到一年就高三毕业了。」

「嗯。」

「一年涨七千——一个月要涨将近六百——」

「嗯。」

「宋星燃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能。」

苏晚柠在那边气得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我知道。」

苏晚柠不说话了。他听见她在那边翻来翻去——大概是在看后台数据，或者记笔记。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响了几下，这次比较长，像是在列什么东西。

然后她说：「星燃，我们把这个号做到一万。」

不是问句。

宋星燃没接话。

「你听到没——」

「听到了。」他说，「但你别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跟开誓师大会似的。」宋星燃靠在椅背上，「学习类公众号做到一万粉，在这个年头没什么难的。家长对教育内容的转发率天然就高，我们做的又不是抄来抄去的鸡汤——内容过硬，涨粉是迟早的事。」

苏晚柠那边顿了一下：「那你还答应那么快。」

「答应是因为时间够用，不是因为这件事多难。」他说，「我们只剩不到一年。一年里内容不掉链子，一万自然就到了。」

话筒里静了两秒。

然后苏晚柠说：「那万一内容掉链子呢？」

「那就掉链子，」宋星燃说，「又不是高考。」

苏晚柠笑了。不是被逗到的那种——是松了口气。

「行。」她说，「不是誓师大会。」

「嗯。」

他挂了电话。

电脑屏幕上，留言列表还在跳动。十点以后的速度比早上还快——家长们在上班间隙转发，午休前是第二波高峰。

宋星燃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八月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蓝布，没有云。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骑电动车的，拎菜篮子的，推婴儿车的。

他看着这条街，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一万粉不是终点。到了以后呢？公众号变现的路无非那么几条——接广告、开流量主、卖课。流量主门槛不高，但单价低得可怜，一万粉一天点下来也就几十块钱。卖课需要口碑积累，不是一年能跑通的。广告是最直接的路，但接什么广告、什么价格、多久接一条——这些东西现在想太早，但不能不想。

先把内容做到一万粉的本钱。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他拉上窗帘，坐回电脑前。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宋星燃蹲在家里客厅的茶几前面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水倒多了，汤有点淡。他想去厨房拿酱油，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晚柠。

是赵磊。

「星哥，」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公众号改风格了？」

「你怎么知道？」

「我二姨。」赵磊顿了一下，「我二姨在家长群里，今天上午转了你写的那篇文章——就是初中物理那个——她说写得特别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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