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穿衣服,只任由我挂在他身上,垂睫望着我,审视我,静静地等着我,等我的咳嗽停下来,最后仍旧是那一个漠然的问题。

“你是谁?”

“我是……来山里采果子的……路过这里……”我不去看他的眼睛,向下去望,却又要直面他的胸膛,于是目光便无处所望了。

他的心口肌肤白皙而洁净,也没见到什么心口鳞啊。

耳根倒是有点发热。

而他听见我的回答,似是放松了警惕,手臂间力道松了松,我便顺势后撤,挣脱了出去,想要游开。

他又在水中又忽然一把扯住我的手腕止住我的动静,一切静静的,他皱着眉,似是在感应什么,最终喃喃道:“不见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在找什么。

狠狠咽了口口水,我静静看着他,他便望向我:“你可曾见到……”

他说到一半又没有再继续了,大概是看我这副呆呆傻傻地痴呆相,便又懒得问我的话了,只兀自侧目,环顾四周,又仰头去望。

夜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四处虽是高崖绝壁,苍穹之上仍旧是任何鸟兽都可以趁虚而入。

紧接着他缓缓闭上眼,面颊上是三道血痕,周身散发出微弱的光,我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潭水也开始翻涌,逐渐变成滔天巨浪,一条巨大的蛇尾巴……龙尾巴,破水而出,掀翻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在找他要找的东西。

这惊人的画面,实在非凡人所能直面。

波涛汹涌,雷霆万钧,无数水花兜头而来,我在摇摆的潭水中胡乱扑腾着,只后背被他拎住,才不至于被卷进水里,却要眼睁睁望着这条龙尾巴亮在眼前,承受如此凡人所不该承受的巨大恐惧。

而更大的恐惧是,他要找到东西其实就在我的竹筒里。

宁愿被丢进潭水里淹死算了。

然而眼下就算淹死我,我也是不敢承认的。

可若是被他自己发现了,他一怒之下,我岂不是死得更惨?

这样进退两难,性命攸关的档口,不禁让我悲从中来,姥姥还在家里需要人照顾,还有阿哞,才刚刚会吃草,阿汪这条笨狗见谁都摇尾巴早晚被人偷走,还有阿咪,说来说去都怪阿咪这头坏猫!

就在我泪水掉出眼眶之际,身边光着上身的男人忽然呕出一口血,鲜艳的红很快在水中氤氲开来,那条龙尾也随之狠狠摔进潭水里,溅起的水花胡乱拍打上我的面门又气数已尽地落下。

一切都停了,他虚弱地松开我,又虚弱地倒了下去,望着哭哭啼啼的我懵懂而虚弱地眨了眨眼,最后虚弱地阖上了眼睛。

他竟晕了过去。

找不到东西就把自己气晕过去了,气性未免也太大。

不过,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我从水中湿淋淋地上了岸,夜空中一弯明月如钩,冷冷的清晖映照着整片山谷,只有潭水中躺着一个光裸的男人,在水的深处,他有一条龙的尾巴。

谁敢久久逗留此地?借着月光我便启程了,甩下这头怪物,逃跑着奔命而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

一路上清辉遍地,又觉得如芒在背,没有人会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可是却又天知地知,回头还有头顶那弯弦月,静静的、高高的挂在空中,尖锐得像一弯即将降下惩罚的镰刀。

心被一种最深处的审判灼烧,我的脚步踉跄起来,抱着怀中的竹筒,又跌跌撞撞几步,最终无力地停了下来。

我没拿到他的护心鳞。

原地一番挣扎我便又一咬牙调头往回跑。

谁知道呢?谁知道这是一个错的决定还是一个对的决定?

而等到我再一次站在水潭边,却以为自己眼花了,池子里明明只有一个白净文弱的男人,哪来什么龙的尾巴?

他半趴在岸边,腰身以下在水中若隐若现,一边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一边我又很难不确认,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难道说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壮着胆子走过去,量了量他的鼻息,是极其微弱的气息,他是受了重伤的,一时半会应该恢复不了,暗自宽心了一大截,又往下去摸索他的胸膛,左摸摸右摸摸,触感也只是人类的肌肤,哪来鳞片一说?

月光下晾了半晌,我打定了自己的主意。

从身上脱下外衣,半回避半眯着眼去往他的身上罩,又使尽力气把他拖出水,最后极为艰难地把他背到了背上。

还从未背过这么重的柴火。

亦步亦趋出了山谷,艰难地往家走去,这下终于不如芒在背了,因为背上有个人。

静谧的夜里,夜风很凉,我就这样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湿淋淋地背了个湿淋淋的男人踉跄在冰凉的月光下。

其实我不确定他的昏倒和我偷走了他的衣裳有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我不能还给他。

错的事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回头了。

我也没打算回头。

阿咪说得对,既然他是天神,施舍我们凡夫俗子一眼,又怎么了?

而如果他是妖怪,一觉醒来吃了我,也是我罪有应得,那我无怨无悔。

在狗吠与夜枭的叫声中我摸着黑回到了水河村,幸好已经是深更半夜,我就这样背着个半裸的男人,愣是在这个闲话漫天的村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进了院门,阿哞趴在牛栏里,暗夜里大眼睛一如既往纯真懵懂,阿汪倒是摇着尾巴爬起来迎接,在见到我背上的陌生人以后,吓得嘤嘤直叫躲了起来,阿眯的反应则是最巨大的,浑身的毛都战栗起来,发出极为凄厉的叫声,围着我来回绕圈,嘴里呜咽着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挠死谁。

能挠死谁?它也一把年纪了。

侧房里传来姥姥的呼唤声:“小荷,是你回来了吗?”

我一边应声,一边把背上的男人放到床上,塞进被子里,又点亮油灯,小声对阿咪说:“你看好他。”

去到侧房里,姥姥还没睡,见到我便关切道:“小荷,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依到她床边还做回小时候讨糖吃的小孩:“我去山上捡点柴回来,一不小心忘了时辰,下次我会早点回来的。”

她苍老而浑浊地眼借着烛光望了我半晌,最后也只叹了口气,搂住我的脑袋抚着我的头发道:“你这么好的孩子,硬生生让我拖累了,今天你钱婶子来家里闲聊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原来修文同你……”

已经无缘无分了。

小的时候郝大叔一家还住在我家隔壁,是我们家的邻居,郝大叔一心要培养郝修文考取功名,便花重金把他送去私塾跟着先生念书识字,回来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地背些之乎者也文绉绉让人听不懂的文章。

有的时候郝修文背累了,没有声音了,我同双花会一起偷偷爬上围墙翻进他家的院子里,他比我们大上三岁,性情总是温吞的,从院子里给我们一人摘一颗杏子,我们一边吃着酸倒牙的杏子一边看他写字。我不识字,倒是双花认识几个,她说那叫小楷,郝大叔说这是将来要去京城会考写在试卷上呈给圣上看的。

我问双花:“圣上,是什么?”

双花懵懂摇头说:“我不知道,大概是比唐县令还要大的官。”她胖嘟嘟的小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

有的时候修文哥也会教我们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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