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陵抬眼,目光落向那处,声线沉稳如磐石:“你是何人?”

那声音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风拂过琴弦:“一介无名之辈罢了。”

裴季陵拢在袖中的手未动,唇角却微微一扯,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冷意:“我尚未见过哪个无名之辈,能不动声色穿过洞虚门的护门大阵,又从容越过我布下的十九重禁制。”

“那你今日便见到了。”那人语调里漾着笑,像隔着帘子逗弄檐下雀儿,惬意得很。

裴季陵不再与他绕着圈子兜风:“阁下夜入洞虚,登云顶雾山,不至为了赏景。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我便不能是来欣赏欣赏洞虚门的夜色么?”那人语调愈发散漫。

裴季陵眼底掠过一抹清寒,唇角挂着的笑意却未散,只是更淡了些:“阁下真会说笑。”

那人沉默了一息,终于敛了三分调笑的意思,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其实是有桩好消息要告诉裴公子。”尾音拖了拖,分明在等裴季陵开口问。

裴季陵在仙门之中素以耐心著称,堪称铁杵磨针之辈。他看穿了那人的把戏,不急也不恼,反而不慌不忙地执壶,给自己倒了七分满的茶,垂目细品,齿颊间茶香流转,他便也沉得住气,一室寂静只余茶烟袅袅,看是那藏头露尾之人先耐不住,还是他裴季陵的茶先凉。

良久。

那声音终于落了下风,轻轻一叹,笑意重新浮起来:“裴公子好耐性。”顿了顿,语气忽然温缓下来,像月色铺在旧瓦上,“若公子想与故人重逢,便往青州走一趟罢。只是——”那个转折如刀锋一旋,“要快些。若晚了,怕只能唱一曲‘爱人错过’了。”

裴季陵瞳光骤凝,倏地望向梁柱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风影,声线沉沉地压下来:“你如何知晓?”

“自是见过喽。”那人答得轻巧。

裴季陵垂眸,指尖搁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良久才开口,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阁下想要什么?”

那声音朗声大笑:“放心,本尊什么都不要。”大约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立誓,“之所以好心相告,是因本尊一生夙愿,便是盼天下痴情之人皆能得偿所愿。”

那一阵风轻轻漾了漾,像人在转身时衣袂带起的余波,声音渐远,如从山巅落入深谷:“祝愿裴公子——得偿所愿。”

最后四个字在石室中盘旋了一瞬,便连同那阵风一同散了。灯焰晃了晃,复归于静。

裴季陵独坐案前,茶已半凉,杯底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眉眼。他搁下茶盏,望向青州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山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

徐州之地,山水合抱,长生宗便枕于其间。宗门最深处有一高台名唤枕流,三面临水,一壁依崖,夜来风过水面,波光鳞鳞,倒映着天心半轮冷月,寂寥如一幅未干的水墨。

萧晟踏上枕流台时,便见一道背影负手立于石栏之畔,衣袍被夜风拂动,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正是其父亦是长生宗的宗主萧重际。

他敛袖拱手,垂首道:“父亲,您找我?”

萧重际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在月色与灯影交界处半明半暗,一双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妹妹在青州。你即刻动身,此番务必将她带回来,不可叫你母亲知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裴季陵会在青州等你。”

萧晟眉心微动,迟疑了半息,才道:“自妹妹离家这五年来,我们几乎翻遍了云梦每一寸土地,甚至遣人去了别的大陆打探,皆无所获。父亲又是如何得知的?”

萧重际没有答话,只抬眼瞧了他一眼,那一眼沉沉的,像暮色压上远山。

萧晟便知道问不出答案了。他垂目,再次拱手:“是,孩儿告退。”说罢转身,沿来路拾级而下,脚步声被水声吞没,渐行渐远。

萧重际目送儿子的背影没入夜色深处,待那身影彻底被暗影收尽,他方缓缓抬手,朝虚空处微微一招。

石栏旁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中,忽然有什么无声地动了一下,像墨汁里洇开一滴更浓的墨。

萧重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那片阴影能够听见:“你也去。莫让他们察觉。”

那团阴影微微伏低,像是一道人影躬身领命,旋即悄无声息地消融在夜色里,连风都不曾多动一下。

枕流台上重归寂静。水声依旧潺潺,月影依旧孤悬,仿佛方才那几句吩咐,不过是一场被水波揉碎的幻梦。

只有萧重际仍立在栏边,目光投向青州的方向,眉间那一道淡淡的沟壑,许久不曾松开。

……

日头堪堪升到中天,整座青州城像被一口倒扣的铜锅闷着,街面被晒得发白,石缝间冒起的尘土都带着滚烫的腥气。

方晦一行三人沿着城南的河道又搜了一整圈,除了惊起几只水鸟、问遍七八间铺子的掌柜,皆无半分萧昀踪迹,日头越毒,人心越沉。

方晦望了望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屋檐,终是收住了步子,领着方蔼与徐若微拐进街角一家茶馆歇脚。

茶馆不大,门脸旧朴,檐下挂着竹帘,隔开里头与外头两重天地。进门先是一阵凉意扑面,青砖地上泼过井水,湿痕未干,空气里浮着粗茶与陈年木器的味道,台上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段古,声调抑扬,满堂茶客或倚或坐,倒也算得上一方清闲。

方晦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茶还没续上第二泡,徐若微便眼尖地瞥见斜对面开着的那间甜水铺子,门前支着一面青布幡,幡上写着“玉露甜水”四个字,瞧着清凉诱人。

他跟方蔼打了声招呼,脚下生风地过去了。不多时,便见他端着三只粗瓷碗回来,碗沿还沁着细密的水珠,瞧着便凉丝丝的。

他先稳稳端了一碗放到方蔼面前,那碗中液体呈浅粉色,缀着几粒剔透的糖莲子与碎冰,瞧着便赏心悦目。他殷勤地补了一句:“这碗叫‘美人饮’,掌柜的说,养颜美容比美容丹还灵。”

方蔼眉眼弯弯,接过碗来却不急着尝,转手便放到了方晦手边:“阿姐,你先喝。”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体贴。

徐若微站在原处,端着余下两碗的手微微一顿,唇角那抹笑意黯了一瞬,像是被谁轻轻按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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