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上凝着雾气,呼吸间有骎骎白气,疾疾侵袭中,人影时隐时现。极致的愉悦等同于痛苦,于痛苦中感知蓬勃的生命力,同样令人沉迷。

一切归于平静。

李涯在镜子上揩拭几下,浸了浸毛巾,绞干,蓬蓬热气覆在脸上,神智浑然一清。突地,身后有手指触及宽阔背脊,缓缓滑向着。

他放下毛巾,镜中,杨念出现他身后。

她凑近去看,想仔细端详那处枪伤。

是一处贯穿伤,看得出是陈年旧伤,离心脏很近。肌肤过白的缘故,疤痕透着淡淡的粉,但依旧显得狰狞。

李涯扭过身,捉住她的手腕,垂首定定凝视着她,吻了吻她的手,不想她为他难过。

杨念望着他的眼,叹息道:“可惜不能参与进你的从前。”

“但你还是出现了,可见我们是注定了要在一起的。”

“什么注定?难道不是你强闯进了我的世界里?”仿佛微微思忖了一下,她缓缓道,“其实一开始,我本来要对你敬而远之的。”

乍一眼,他瞧起来太危险。

“那我还该谢谢马奎。”

她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他派人盯着你和余则成,我怎么有理由调查你?.......或许还该感谢余则成。”

李涯垂眼回忆。

一种好奇探索的欲望和某种模糊的感情在心里轮流交替着,迫使他无限制地去接近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此觉醒了。

他其实不随大流,知晓保密局声名不好,除却职责所致,还有部分败类一心专注车子、票子、女人,他却向来无心于此,情爱一事从前与他更是无缘,只想为党国消除敌人,肃正风气。

她捧住他的脸,微微笑着:“你恐怕不知道保密局里一直流传着的你的事迹。”

“哦?什么?”

李涯昂首,眉眼微动,轻轻地笑,仿佛有些自得的模样。

料想定是他潜伏延安的事迹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此事众人皆知,私底下讨论实属正常之举。只是,这其中牵涉秘辛,无法公布。旁人或许会加入自己的一些神秘推测。

炫示的话语不好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但藉他人之口却是可以的。

在心上人面前,他发现自己终究免不了俗。

杨念凑近他的耳垂,轻轻呼了一口气,有意卖着关子,他不平静地呼吸着,她凝望着他轻颤的漆发,默了默方才满意地说道。

“他们说......说你从前在延安戴着手链脚链光着身子挖窑洞。”

李涯一怔,当即气极了,否认道:“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蓦地,他反应过来,扳过她的肩,着急道,“念念,你别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们完全就是在扯谎。”

她低头不语,他俯下头,急切去寻她的眼。靠得这样近,陷入微微的眩晕。直至她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他望进她潋滟含笑的眼里,恍然惊觉这是在打趣作弄他。他就这么轻易地被她牵动了。真是可恶。

于是,他变得游刃有余起来,轻撼着她,故作威胁地慢吞吞道:“再笑,再笑我就吻你了。”蹙眉竭力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但他目光明亮,眼角微微下垂,意识深处仿佛也是乐在其中的,十分没有说服力。

“你当我怕吗?”

她一动不动,无力地抵抗。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俯身轻啄一下。

“怕吗?”

“不怕。”

李涯俯身,又是一下。

难以抑制的愉快。新社会真好,可以自由地爱恋。若放在从前,以他的年岁,定然早已成婚,再遇她,她定然对他不屑一顾。他又能如何?纵使不顾一切去强占,使她不得开心颜,成为一对儿怨侣,他真的会开心?但若叫她另嫁他人,他定会在沉闷的世界里抱憾终身。旧时代必会将他们阻隔开来。

很快,杨念止住了他。

时间不早了。她不能在这里留宿,再找他时就猜到今天回家时间定然会晚,寻了去看晚场电影的托词,提前打电话回家告知了妈妈。

他穿着齐整。衣服已经烘干,她重新换上,却在即将出门前,又被他拉住,定要她和他跳上一支舞。他心里到底还是跟况文荀较着劲。

打开留声机,曼妙摇曳的前奏过后,清亮婉转的女音慢慢漾开: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柔情蜜意满人间。”

杨念手搭在李涯肩上,由他虚拢拢拥住,缓缓起舞,由那乐声荡荡流着。月亮爬上漆黑的天空,晕开淡淡的光雾模。玻璃窗倒映出了她所处的世界,一个光与音乐的伊甸园,掩藏在漆黑的夜晚。望着望着,她却倏然间想到什么。

“你这次来南京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只为了来看我。”

她是知道他的性子,满心满怀地奔波于党国事务。

“接到通知,前来南京述职。”

步伐缓缓一顿。

“是谁召见你?”

“楚材,委座的秘书。”

李涯不欲说太多,他心中也存在着极大的不确定。

竟不知那袁佩林如此重要。侍从室代表委座意志,直接绕过保密局直接召见他。他不由揣测其中深意。光一个袁佩林,分量定然不够。自军统改组保密局,人员编制大幅撤掉,未免不存着制衡与削弱的心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一方面确有揣揣不安,一方面却又受宠若惊。自至天津站,屡屡受挫,且遭排挤,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另一种机遇。

杨念心突地一跳,一个猜测如闪电般倏然掠过心头。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稍后再说。”李涯望了她一眼,松开她,前去开门。

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衣着考量却又低调的女人。

她头戴亚麻色阔边绒帽,滚着一圈同色系更浅色调的蝴蝶结,黑色羊毛大氅裹着窈窕的身形。宽阔帽檐在脸上落下一点淡淡的影子,看不清面容,只依稀看见雪白的下颌和一点嫣红的唇。那轮廓线条,很是熟悉。

李涯心生警惕,在南京,除却严致杰,他再无熟友,更遑论女人了。

“你是?”

女人垂首,原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手套,听见声响,这才徐徐抬首。

一张极为美貌的面容骤然映入眼帘,李涯怔愕一瞬,若轰雷掣点般,他霍然意识到了面前人的身份,顿时踌躇起来。

女人目光慢条斯理地从他脸上划过,仿若在打量着什么,片刻后,微微点头:“......是李先生吧?我是来接我女儿的。”

她瞧上去无情无绪,口吻礼貌而又含蓄。

李涯恭敬点头道:“苏伯母。”

他把身体略微侧一侧,刚想将人迎进去,却忽然想到床铺凌乱堆作一团,发生了什么简直就是不打自招,立马又挡住了门口。

这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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