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头戴狻猊兜鍪,身披一副黑色乌鎚甲,坐下骑着能征惯战的黄膘马,一勒缰绳,倏地停在城墙之下。他高声喊道:“刘尚父不是就等我来吗,怎么我来了,你反而不肯出来了?”

刘守光站在城墙上,见李存勖竟然真敢一人一骑独自前来,顿时泄了气。他苦着脸喊道:“晋王快别折煞我了,我哪是什么尚父,我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凭晋王发落。”

“刘尚父?还不速速下城墙!”李存勖揶揄道。

“大王能否饶了我一命,日后我还替大王看着幽州,唯大王马首是瞻。”

“你先下来再说。”李存勖道。

刘守光仍是不死心,“大王能否先答应我?”

“你出来吧,我可以放了你。”李存勖有些不耐烦。李克用的遗命是诛杀刘仁恭,刘守光虽然罪大恶极,但也不是不可饶他一条性命。

刘守光见李存勖爽快地答应了,正要下令打开城门,身旁的亲随李小喜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襟,摇了摇头。

“陛下如果下楼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老晋王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杀了你父亲,如今陛下这一去,后果可想而知。”李小喜说道。

刘守光听后吓了一跳,冷汗直流。

“幽州城易守难攻,城中还有余粮,陛下不如再拖些时日,咱们再想想法子,或者向梁国投降,等待梁国的救兵。”李小喜道。

刘守光听了,点头称是,又转身对李存勖说道:“晋王,今日天色已晚,晋王一路风尘,想来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况且今日天气不好,待明日晴空万里,我便打开城门向您投降,也图一个好兆头嘛。”

李存勖听了觉得又气又好笑,顿时打消放了刘守光的念头。他心里想:你已穷途末路,等你一日也无妨,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于是下令返回大营。

营帐内灯烛辉煌,李存勖与张承业、周德威三人围春台分主宾就座。幽州的冬日甚是寒冷,帐内烧着三个大火盆,三人围在一起吃着酒肉,身上才暖和了些。

“大王独自前来,真令周某佩服。”周德威举起酒杯。

李存勖举起酒杯,“此番能攻下幽州,全赖总管,我敬总管一杯。”

“全赖大王指挥得当。”周德威惶恐地举起酒杯,表示这完全是他应尽的职责。

“我已上书,封总管为卢龙节度使,镇守幽州,以嘉奖此次总管的丰功。”李存勖道,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室的名义授权节度使,颁布奖赏。

周德威忙放下酒杯,跪下说:“多谢大王。”

“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总管不必多礼。”李存勖笑道。

“那就恭喜总管了。”张承业也举起酒杯。

三人对饮后,李存勖又拿起酒壶为周德威和张承业斟满酒,最后为自己斟满,“幽州我是志在必得。”

周德威不无担心地说:“我看刘守光今日这架势,其中必定有诈,大王需小心提防。”

“刘守光已是强弩之末,翻不出什么大浪了。”李存勖笑道,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刘守光和他父亲一样贪婪狡诈,不会就这么轻易投降。”张承业分析道,“不然先王也不会吃了他这么多亏。”

提及李克用,李存勖的眼眶不禁红了起来,“阿爷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只是他老人家没有亲眼看见。”

周德威、张承业二人见状,也不禁落泪。

张承业说道,“只要大王能励精图治,先王也算瞑目了。”

三人正聊着,李从珂进来禀报燕将李小喜前来投降。

李小喜见刘守光已是穷途末路,想为自己留条退路,先于刘守光投降,以博取李存勖的好感。他在城头上拴了一根绳子,偷偷地溜下城墙,跑来晋营。他叩见李存勖后,向李存勖和盘托出燕城内的虚实布防,“城中已经弹尽粮绝,刘守光根本不愿投降,还想做困兽之斗。他打算和您说几句好听的,让您放了他,待您走后,再次背叛您,他的目的是想拖延时间,他已经给伪梁发了密函,等待伪梁救兵。”

李存勖听后大怒,不过这消息对于他来讲却是好极了:倘若刘守光投降,他反而不好再处罚他;可如果刘守光拒降,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宰了他!

李存勖下令,五更造饭,黎明时分向燕城发起总攻。翌日,李存勖登上燕丹冢观战,梯子和陷阵车都用上,将士全部登上城墙,片刻之间,燕城城池瓦解,晋军冲入城中,擒获刘守光家眷三百余人,却唯独找不到刘守光本人。

“刘守光已携妾儿逃跑。”李从珂从幽州城外的大安山上擒来刘仁恭。

李存勖双眸喷火,以一种居高临下之势俯视着,只见刘仁恭形销骨立,面色黝黑如炭,此人素善挖掘地道,故而得了个“刘窟头”的诨号。

刘仁恭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存勖挖苦道:“仁爱有加,恭顺有礼,这两个字在你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大顺元年,阿爷好心收留你,而你却恩将仇报,趁阿爷和朱温交战之际偷袭晋阳,可恶至极!”

“自古成王败寇,悉听尊便。”刘仁恭道。

“把刘仁恭拉下去关起来!派人继续找刘守光!一定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李存勖喝道。

士兵们围绕着熊熊篝火,宰牛杀羊,欢歌笑语,热闹非凡。李存勖手持一大觥酒,高声言道:“今日幽州城破,皆赖诸位将士之英勇无畏,我敬大家一杯!”言罢,仰头一饮而尽,豪情万丈。

满庭将佐齐声道:“晋王威武!晋王威武!”

觥筹交错,行酒猜枚,真个热闹喧天。李存勖今日放量豪饮,左一杯右一杯地吃着士兵敬上来的大碗酒,连饮四十余瓯犹未尽兴。酒酣耳热之际,李存勖微带酡颜,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看着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拔剑起舞,高唱起李克用的最爱《百年歌》:

“一十时。颜如蕣华光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与第一次在华清池所唱不同,此刻的李存勖眼中更多了些成熟和魄力,唱到二十岁的状态时,他的动作已显露出王者风范。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出入承明拥大珰。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百岁时。盈数已登肌内单。四支百节还相患。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

一曲舞罢,李存勖于军中将领的欢呼声中,缓缓收剑。觥筹交错间,已至二更时分,忽有士兵来报,村民张师造擒得刘守光妻儿来献。

李存勖大喜,立刻传见。

原来,刘守光带着十几个随从和妻子李氏、祝氏,儿子刘继珣、刘继方、刘继祚等人南走沧州,打算去依附自己的三弟刘守奇。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刘守光一行人一路上饥寒交迫,双脚都被冻得生出了寒疮。夜晚的风更是刺骨,狂风一阵一阵的,他们之后不慎迷路,走到燕乐县境内,只得隐藏在荒野里。刘守光一整日没有吃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派妻子祝氏到附近农家乞讨些食物充饥。

祝氏走到一个叫张师造的农户家乞讨,张师造热情地将她迎到屋里,询问家中情况。祝氏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既说不出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说不清要往哪里去。张师造感到奇怪,又细细观察她的举止,穿着打扮绝非寻常百姓。他和妻子回到屋里合计,这几日晋王攻打幽州的事情尽人皆知,怀疑祝氏和幽州刘守光肯定有关系。张师造和妻子拿出家中一些干粮,又来见了祝氏,祝氏很是感激,便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称自己是燕王刘守光的妻子。

张师造早就对刘守光的恶行深恶痛绝,这些年来,赋税年年加重,百姓们没过过几个安稳日子,他心中灵光一转,假意称受了刘守光的恩惠,要带着乡亲去增援刘守光,谁料赶到刘守光的藏身之地后,便将其一举抓获。

李存勖戏弄地看着刘守光笑道:“你是这幽州城的主人,客人来了,你为何跑出去躲起来了呢?”

刘守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只求大王能饶我一命。”

刘仁恭见自己的大好江山被不孝子葬送,怒不可遏,朝着刘守光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你这个逆子,竟把老子害到如此地步,无耻至极!”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刘守光瞪着眼睛还击道。

“朱温篡逆,我本想同你会合河朔兵马,光复大唐,你不肯与我同心,还效仿逆贼朱温,自己称帝,欲图吞并镇、定,引起众怒,你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何话可说?”李存勖反问道。

刘守光哭丧着脸,“过去种种都是我的错,一切都听大王处置,只求大王能给我条活路。”

李存勖冷笑一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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