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蒂联照例在怀朔镇跑走访,上午跟高娄斤还有镇上几个中年妇女在井台边核对越冬物资的储藏情况。天气干冷,井台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几个大娘裹着打满补丁的厚袄子,头上包着素色布巾,手指冻得通红。段蒂联穿了件鸦青色交领厚襦裙,外头罩了件羊皮裘,她蹲在井台上摊开桑皮纸台账,一笔一笔地跟大娘们核对每家窖里的萝卜、菘菜和干草存量,时不时拿炭笔在纸上打个勾。高娄斤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靛蓝碎花的厚棉袄,头发用银簪挽成偏髻,手里端着碗热水,一边暖手一边给她补充数据。
“镇西头张老五家的窖昨天塌了一角,萝卜冻坏了一半,他家那口子心疼得直跺脚。”一个大娘说。
段蒂联在台账上记了一笔,抬头问:“塌了多大?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塌了尺把宽的口子。张老五自己拿木板先顶上了。”
“行,我明天带人去修。”段蒂联把这一条写在“待办”栏里,又翻了一页,“李寡妇家的粟米还差多少?”
“差一石出头,她家小子上个月病了,拿粟米换了药,眼下就剩半缸了。”
段蒂联正要落笔,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手背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在太阳底下蹲太久眼花了。那层光晕并没散,反而越聚越多,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爬到小臂,光晕的颜色从淡金慢慢转成了月白。
“阿莲?”高娄斤先发现了不对,手里的粗陶碗往井台上一搁,抓住段蒂联的手腕,“你手上这是啥?”
段蒂联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两只手,她把袖子撸上去一截,小臂上也是那层月白色的光晕,周遭几个大娘全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嚷着“仙姑你咋了”“这光是咋回事”“是不是神仙显灵了”。段蒂联张了张嘴想解释,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灵脉深处那层功德金光正在以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方式剧烈翻涌,在经脉里四处冲撞。她站起来想稳住自己,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光晕从她周身爆发出来,亮得把整个井台都照成了银白色。
段蒂联看见眼前的景物开始倾斜,天和地换了位置,井台翻到了头顶上,“阿莲!阿莲你咋了!”她想回答,但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就往下栽。
高欢刚从城墙换岗下来,正拐进巷口,他穿着那身靛蓝色的戍卒制服,皮甲还没来得及解,腰间挂着环首刀,井台那边忽然爆出一片银光的时候他正低头解护腕,一抬头就看见段蒂联浑身裹着月白色的光直直地往下倒。他在巷口到井台之间的距离上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一把接住了她。段蒂联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上还在发光,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双眼紧闭,呼吸平缓,表情平静,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跟只是睡着了一样。
“阿莲,”高欢拍她的脸,没反应,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极紧,指节硌在她肩胛骨上,把羊皮裘压出了一道深褶,“段蒂联!”
高娄斤这辈子没见过弟弟这副表情,贺六浑从小就是个沉稳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她弯腰捡起地上摔成两半的粗陶碗,往井台上一搁,朝那几个还愣着的大娘喊,“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张婶你去镇将府跑一趟,就说阿莲在我家,让镇将别担心。李婶你去药铺找胡掌柜,问他有没有安神的药,甭管多少全拿来,算了,药铺那边我自己去!”
高欢抱着段蒂联进了高家院子,高娄斤的丈夫尉景正蹲在院角修鸡笼,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二话没说站起来把正屋的门推开,又把炕上的杂物清了清,高欢把段蒂联放在炕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段蒂联身上的光晕还在,隔着一层粗布被子都能透出来。“怎么回事?”尉景压低声音问。
高欢没回答,他搬了张矮凳坐在炕边,握着段蒂联的手,只盯着她的脸。高娄斤去药铺把胡掌柜从午觉里拽了起来,胡掌柜是个六十多的老军医,当年跟着戍卒队跑过十几年边防,什么稀奇古怪的伤病都见过,听说仙姑出事了,披了件老羊皮袄就跟着跑。他坐在炕边搭了段蒂联的脉,搭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她的眼皮看瞳孔,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眼球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怪了。脉象平稳,不浮不沉,不数不迟,比正常人还正常,”胡掌柜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仙姑这怕是元神出窍了。”
“元神出窍?”高娄斤端着热水盆进来,毛巾搭在胳膊上。
“就是魂魄暂时离体,去别的地方转悠去了,老朽在古籍医书里读过类似的记载,不过那上头说的是真人修炼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的事。仙姑本来就是神仙,出个窍应该不稀奇。”胡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状态不会太久,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一两天,自己就回来了。你们别慌,给她保暖,灌点温水,别的不用管。老夫给她留两剂安神的药,等她醒了煎了喝。”
段蒂联的肉身在炕上躺着,神识却已经飞到了别处,最开始是一片混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慢慢才有光透进来,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入,等那团雾散尽,她发现自己的神识正沿着一条她熟悉的路径铺开,从怀朔往西,经过五原,到了沃野。沃野镇外的官道上,一支从夏州来的商队正慢悠悠地往镇门走,商队不大,七八匹骡子驮着布匹和药材,领队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商人,骑在一匹灰骟马上打瞌睡。队尾有个郎中模样的中年人,骑着头瘦驴,背着个旧药箱,药箱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了顶挡风的旧毡帽,脸上是常年在户外奔波晒出来的黝黑色,眼角的皱纹很深,那双眼睛亮堂得很,是那种见过很多生老病死但心肠还没变硬的人才有的亮堂。
段蒂联的神识飘到商队上空的时候,那位郎中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淡的月白色光华,和她手背上那层光晕一模一样。郎中勒住了驴,抬手揉了揉眼睛,表情困惑。段蒂联比他更困惑,什么都没做,没施法,没念咒,没吹气,甚至没想过要“发展化身”。太阴星君似乎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天下还没大乱的时候,在她还在一户一户跑基层的时候,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心怀大义的人,就已经被月华悄悄标记过了。她只是在灵力信号覆盖到沃野的那一刻,激活了这些早已存在的连接,段蒂联试着把神识往那位郎中身上靠了靠,郎中打了个激灵,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着空气问了句:“是哪位神仙路过?”
段蒂联没忍住,在他的神识里轻轻说了一句:“大青山太阴观,段蒂联。”
郎中差点从驴背上摔下来,他双手合十朝空中拜了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在下苏景文,夏州医者,仙姑有何吩咐?”
“你先别慌,我也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你继续跟着商队走,该干嘛干嘛,到了沃野之后留意一下镇上的药材缺口,能帮的就帮一把。”
苏景文用力点了点头,重新跟上了商队,他骑在驴背上腰杆挺得笔直,先前赶路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段蒂联还没来得及消化“我居然能在别人脑子里说话了”这个事实,神识里又亮起了第二个信号,在沃野镇内,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忽然停住了手里的辘轳。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袄,头发用旧布条扎成髻,手指粗糙得像树皮,眼睛里的月华光晕比苏景文还亮几分。段蒂联认出了她,上个月她来沃野送冬衣的时候,就是这位大嫂主动挨家挨户敲门帮忙分发的,一个人搬了半车衣裳,手心磨出了水泡一声没吭,当时段蒂联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贱名不值一提,仙姑叫我刘嫂就行”。此刻刘嫂站在井边,仰头望着天,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段蒂联的神识凑近了一听,她说的是:“星君娘娘显灵了。”
第三个信号在五原,一个在草料窖边干活的年轻戍卒忽然直起腰,把叉子往草垛上一插,转头朝怀朔方向望了一眼。段蒂联认出他是窦同,那个浓眉大眼嗓门亮堂的十八岁小伙子,上回追着她送出半里地非要塞咸菜的那个,窦同的眼眶里含着一点极淡的月华,埋头继续叉草料,只是动作比刚才更快了。
第四个信号在怀朔镇狱,尉景正在牢里巡视,忽然停住了脚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心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段蒂联的神识在他身边停了一瞬,尉景皱着眉朝空气里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阿莲?是你吗?”段蒂联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顾自补了一句:“你要是出啥事了,贺六浑能把怀朔镇翻个底朝天,赶紧回去吧。”她发现尉景只是跟她太熟了,神识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信号还在往外扩散,在怀朔药铺里,胡掌柜正对着药柜整理药材,忽然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捻着山羊胡。在武川镇,宇文肱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在云中,那个跟段蒂联磨了一个时辰嘴皮子才谈下来八折的药商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对着阴沉沉的天眯起了眼。这些人不是化身,但他们都在段蒂联灵力信号铺开的那一瞬间感到了什么。
最让段蒂联意外的是第五个信号,在云中郡靠近盛乐方向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穿着破旧麻布袄子的少女正在河边洗衣裳。她蹲在河边一块青石板上,双手冻得通红,正抡着木槌捶打一件沾满泥浆的粗布褂子,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被她用棒槌敲碎了,碎冰在她手边打着旋。少女的脸被冻得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月华光晕比任何人都纯净,是一种被苦难磨过之后依然清澈见底的亮。
段蒂联的神识飘到她面前的时候,少女停下了手里的棒槌,仰起头,脸上茫然变成了惊愕,惊愕又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段蒂联见过无数次的表情,四月十六那个夜里,羊圈中少女们被救出时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拼命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那种表情。
“仙姑姐姐!”阿荇的声音在段蒂联的神识里响起来,少女独有的又脆又亮的嗓音,带着被压了很久终于在熟人面前放开的那股劲儿。“阿荇!”段蒂联在心里喊了一声,她记得很清楚,十二岁,云中城外农户家的女儿,在地头割草时被人套了麻袋,跟另外十几个姑娘一起被人牙子装在骡车笼子里。那天夜里段蒂联扮成村妇混进人牙子队伍,用空间坐标传送把所有姑娘送回原籍。阿荇到家的时候扑进阿娘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她阿爹在旁边抹眼泪,阿弟阿妹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撒手。段蒂联后来还用神念悄悄扫过她几次,回到家的阿荇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却没有被打垮的神色,每天照样下地干活,帮阿娘做饭,照顾阿弟阿妹。
“仙姑姐姐!”阿荇把棒槌往青石板上一搁,腾地站起来,双手攥着衣角,脸蛋被河风吹得通红,“是星君娘娘让姐姐来的吗?我、我应该做什么?我啥都不会,我就是个种地的丫头……”
“你先别急。”段蒂联赶紧稳住她,不端架子不绕弯子,“阿荇,你听我说,太阴星君选了你,是因为你心里有光。你上回被救回来以后,不是在家帮你爹种地、帮邻居大娘挑水、给村里的小孩分草药吗?这些事我都知道。”
“仙姑姐姐你怎么知道?”阿荇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以为你仙姑姐姐是白当的?”段蒂联笑了一声,神识里她没法揉阿荇的头,只能在语气上补,“你以后就是月神庙在云中的化身,不用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帮乡里乡亲看病送药,谁家缺粮了帮忙跑个腿,谁家娃生病了帮忙找个郎中。遇到你自己搞不定的,就在心里喊我,我听得见。”
阿荇沉默了一小会儿,段蒂联能感觉到她的小脑瓜正在飞速运转。十二岁的小姑娘没念过书,不识字,但她有种农家孩子特有的机灵劲儿,能把复杂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掉。片刻之后阿荇抬起头,小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茫然,“仙姑姐姐,我一定好好干。”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星君娘娘不嫌我是丫头片子,我就对得起娘娘的信任!”
段蒂联的神识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有触感,阿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第六个信号在柔玄,第七个在怀荒,信号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段蒂联数了数,能确认的化身有九人,散布在六镇和周边的州郡,都是史书不载的平民百姓,郎中医者戍卒村妇。这些人被月华标记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段蒂联也不知道,直到今天她的灵力信号覆盖范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才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珍珠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高欢一夜没合眼,他把矮凳从炕边挪到了靠墙的位置,脊背抵着冰凉的夯土墙,怀里抱着段蒂联。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搁在他肩窝里,身上那层月白色的光晕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照得他下巴上的胡茬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中间高娄斤进来给炉子里添了两次柴,尉景进来送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上,谁都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段蒂联身上的光晕慢慢淡了下去,她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些,睫毛动了动,高欢把她的肩膀转过来,低头看她的脸,确认她还在呼吸,把被子重新拉到她下巴的位置,继续抱着。
段蒂联其实在天快亮的时候就恢复意识了,准确地说,她的意识从头到尾都醒着,只是肉身睡着了,一半在沃野五原云中盛乐到处飘,一半安安静静地躺在高欢怀里听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在她额角,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始终没有松过力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从平稳变成急促又努力压回平稳。天亮的时候,她的神识飘回了怀朔镇,她决定先不急着睁眼,再多感应一会儿那些新激活的化身们,顺便看看高欢这个一向面无表情的家伙到底能绷多久。
高娄斤推门进来送早饭,端了碗粟米粥和两张杂粮饼放在炕边矮桌上,看了一眼炕上还抱着段蒂联一动不动的高欢,“贺六浑你一宿没睡?我给你屋里添柴火的时候是四更天,那会儿你就这个姿势。现在辰时了。”
“她身上光退了,”高欢说。高娄斤凑近看了看段蒂联的脸色,红润,均匀,呼吸平稳,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光退了人还不醒?胡掌柜不是说少则几个时辰吗,这都快一天了。把阿莲放平让她自己睡,你出来吃点东西。”“她快醒了,”高欢还是没松手。高娄斤站在炕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段蒂联,把粥碗往矮桌上重重一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高欢听见:“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对谁这样过。”
大青山太阴观
宇文泰听说阿姐在怀朔晕倒了,当时就要骑马往西跑,宇文肱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说你一个七岁娃自己跑五十里地出了事谁担得起,小黑獭被他爹拦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把柴垛旁边的十几根木头劈完了又码整齐,劈完柴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小人,画了抹抹了画。
今天他终于逮到机会了,宇文肱要带人去武川镇北边的草场巡防,王素去独孤库者家帮费连氏缝冬衣,宇文玉荷被大哥大嫂带去看即将临盆的大姐玉华。宇文泰跟他阿娘说去找如愿他们练箭,出了门拐过巷口就直奔马棚,独孤如愿、赵贵和侯莫陈崇已经在观门口等着了。他们比宇文泰早到半个时辰,三个半大小子沿着石阶跑上来,到了观门口就看见庙门大开、正殿香案上的香灰积了一层,后殿堆着的药材还没来得及分装。独孤如愿跟赵贵说阿姐不在庙里没人管事不行,今天肯定有香客上山,咱们得帮忙盯着。他在前殿接待香客,他嘴皮子利索,来了人先鞠躬行礼,说“仙姑今日下山办事去了,由我等代为接待,您要上香还是求药?上香这边请,求药我帮您登记”;赵贵负责后殿的药材分装,他爹腿脚不好,他从小干惯了细活,坐在蒲团上按段蒂联留下的炭笔笔记把黄芪、艾叶、苍术分成小包,每包掂一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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