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缓缓扎入百会穴。
沈知闲端正坐于一张八仙桌前,两只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不是痛,而是害怕。
八仙桌对侧,距离沈知闲不过一臂距离,一位身着玄青万寿暗纹绫袄的老妪,正直挺挺地僵坐着。
老妪衣襟处有一圈绛红窄镶边,衬得她面色苍白泛灰,半点生气也无。
很显然,老妪并非活人。
沈知闲一动也不敢动,静静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一点麻意。不一会儿,她眉头猛地一蹙,那麻意竟像活过来一般,顺着颅顶往她眼眶里钻!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一个身着酱红色布衣的婢女,正满面雀跃之色地看着她。
婢女紧抿着唇不敢言语,一双眸子却是亮若星辰,荡着不加掩饰的欣喜。
只见她左手拇指往沈知闲的眉心一点,歪歪印下一抹朱砂红痕。沈知闲便顺势闭了眼,屏气凝神,因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直至没了声息。
一时间,房中落针可闻,只窗外隐约传来丧乐吹打的断续声响,闷闷的,听不真切。
婢女反手往自己眉心也点了一抹朱砂,正欲将手搭向沈知闲的肩膀,却见沈知闲忽地睁开了眼睛。
“温暖……”沈知闲有些茫然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我好像……”
“嗬嗬。”
恰此时,对坐的老人,胸腔里骤然拉扯出两声锯木头般的轻笑,笑声枯哑难听,激得屋中二女皆是心头一凛,周身汗毛倒竖。
二女寻声看去,便见老人灰败的死人脸上,面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嘴角正一点点向上咧开半寸,说不出的诡异。
“等……”温暖抬手还欲阻止,可话音未落,老妪已是化烟而去。
“走、走了?”温暖的手还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沈知闲,“可看到什么了?”
“只见得一拢白雾围上来,我按你说的屏息未动,白雾却散了……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沈知闲摇头,鼻尖不自觉皱了皱,鼻腔里似还残留着股呛人的白雾潮气,腥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的苔藓。
温暖点点头,望着老妪消失的位置,摸了摸下巴:“听起来,确实是进殁境了。只是一般的殁境,死者都会制造各种幻象困住闯入者。今天这老人家,十有八九是有特定怨恨目标,才懒得与你搭话。”
沈知闲微垂眼睫。
所谓殁境,即是亡者死后执念所化的虚妄之境。她方才以银针开天窍,便是想入殁境寻找亡者执念的根源。
可惜苦修三年,今日终于真正入了次殁境,匆匆一瞥便结束了。
沈知闲面上不由腾起愧色,起身要给温暖让座:“我就说这般紧要关头,不该让我来观执念……也不知,会不会扰了你下次……”
“哎呀,都说你已经入殁境了!我再试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温暖轻啧一声,从旁侧拿过顶轻纱围帽,盖在了沈知闲的头上,随即朝房间大门走去。
“给你三秒钟,收起你那闺阁小姐的委屈劲儿,有这期期艾艾的功夫,还不如担心下这老人家。”
她转头看了眼老妪刚坐过的位置,抖了抖肩膀:“噫——笑得这么渗人,观主交给我们的这差事,怕是没那么好办咯……”
沈知闲撩开围帽前的纱幔,还想再说几句,门已被温暖吱呀一声朝里拉开。
门口乌泱泱站着四、五个小厮仆从,簇拥着四位身着素衣孝服的老爷夫人。
四位老爷夫人孝服领口、下摆都镶着红边,身后跟着的几个晚辈小童更是直接戴了红帽,一看便是喜丧的规制。
沈知闲背脊一僵,忙不迭放下围帽纱幔,起身迎了上去。
侧面,一个身穿麻衣的小厮跨步上前来,手臂朝后轻轻一抬,以示引荐:“仙姑,大爷、二爷,以及两位姑奶奶都已赶回来了。”
居中最年长那位老爷清癯而立,面容瘦削,两鬓已生白发,率先朝着沈知闲恭谨一礼:“鄙人李墨,此趟劳烦仙姑了。”
“小道……清微观观主云疏真人弟子。”沈知闲俯身回了个标准揖礼,“家师听闻府上尊长仙逝,特命晚辈前来吊唁。还请老爷、夫人们节哀顺变。”
她这席话说得分外得体,只声音着实小了些,从纱幔后闷闷地飘出来,让人听不真切。
好在面前的老爷、夫人们倒也勉强会意,抬手鞠躬还礼:“那便麻烦仙姑为家母超度了。”
老爷夫人身后的一众晚辈也跟着,齐齐朝沈知闲躬身行礼。可刚俯身至一半,人群后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大得惊人,仿佛有什么重物被震碎。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院中有木板被高高抛起又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串哐哐声响。
沈知闲低头,几瓣乌木碎屑滚落在她脚边,掀起一阵新刷桐油的腥腻气味。
这是——
老太太的棺椁炸了!
沈知闲倏地睁大眼睛,看向众人。
几位胆子小的娘子已经惊叫出声,其余众人也都面色皆白,惶恐地看向满院狼藉。
炸开的碎木屑粒砸到了李大老爷的靴上,他怔愣垂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本就憔悴的脸骤然失了血色:“怎么会……这已经是第三副棺材了……”
沈知闲心下大骇,脱口问道:“为何是第三……”
话音未落,鼻尖猛地掠过一股呛人的熟桐油腥气。那腥气紧贴着她后颈钻出,一路扫过她耳畔,掠起阴恻恻的两声笑。
“嗬嗬。”
沈知闲悚然一惊,不由朝前踉跄半步,围帽纱幔被风掀起一角,恰好看见旁侧温暖的下半张脸——唇角正向上缓缓挑起,像是被人用硬线生生扯着,一路牵引向耳根。
仓皇间,沈知闲抬头上看,对方眼窝处早已没了眼瞳,只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阴沉沉望向她这边,仿佛下一刻便要扑咬上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往房中逃。脚尖方动,却猛地察觉,眼前众人无一人在分神看她,皆自顾自捶胸顿足,仿佛是与她各陷一梦,隔了两重天地。
沈知闲连忙伸手,摸向头顶——百会穴处的长针还在!
她竟还在殁境中!
她下意识便欲拔针遁逃,可指尖刚碰到头顶长针,又缩了回来。
若是换做温暖,此刻会如何做?
——大概已经将老太太的棺椁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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