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裴铮收到了一封从山东送来的密信。信是田捕头写的。田捕头在专案组解散后回了刑部捕房,继续抓逃犯。几个月前裴铮让他去山东查一件事——山东巡抚请求考成法暂缓试行的背后,有没有别的原因。田捕头在山东待了一个多月,回来了。信里只有一行字:“裴大人。山东的事,背后有齐王的影子。”
齐王。萧定。女帝的堂叔,封地在山东青州。福王伏法之后,大周宗室诸王中最有实力的就是齐王。齐王的封地比福王小,青州也不如洛阳富庶。但齐王有一张福王没有的牌——他兼管着山东的盐政。大周的盐税,两淮占一半,山东占三成。齐王管着山东的盐政,等于管着大周三成的盐税银子。福王在洛阳捞钱是靠织造局、漕粮、盐引跨区交易,齐王不用那么麻烦,他直接管着盐,银子从盐场里流出来,先经过他的手,再进国库。山东巡抚请求考成法暂缓试行,背后是齐王在使劲。考成法一旦在山东推行,山东官员的政绩就要被考核,盐政的账目就要被清查。齐王不想被清查。
裴铮把田捕头的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铺开纸,给田捕头写了一封回信——“继续查。查齐王在山东盐政中的实际控制程度。查他与山东巡抚的往来。查他的银子流向了哪里。不要打草惊蛇。”
信送出去之后,裴铮在推行司的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长满了新叶,四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裴铮想起福王伏法前在刑部大牢里说过的话——“大周的藩王,不止本王一个在做这些事。”福王说得对。福王死了,齐王还在。齐王之后,还会有别的王。大周祖制,藩王不归三法司审。这条祖制像一道护身符,贴在每一个藩王身上。福王是第一个被撕掉护身符的。齐王会不会是第二个,要看他在山东的盐政里陷得有多深。
四月底。田捕头的第二封信到了。信比第一封厚得多,里面装着他在山东一个多月查到的证据摘要——齐王府在山东盐场的实际控制情况,盐场每年产盐的实数、上报朝廷的数目、差额去向,齐王府与山东巡抚往来的书信抄本,齐王府在青州养的一支“护盐队”的人数和装备。田捕头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裴铮把田捕头的信放在桌上,和当年查福王时朱聪的第一份口供放在一起。两封信,隔了一年多,笔迹不同,内容不同,但信纸上的味道是一样的——藩王,银子,私兵,地方官员的庇护。
裴铮把田捕头的信锁进铁柜里。铁柜是从专案组搬来的,里面已经放着福王案的全部证据、慕容渊案的供词、北境七卫的腰牌、霍老将军的白松木匣子、阿骨达的弯刀。现在又多了一份齐王的材料。裴铮锁好铁柜,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掌心里。铜钥匙被体温焐热了。他想,这把钥匙,迟早要用来开齐王的锁。
五月初五。端午。裴铮离京,去山东。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一匹马,出朝阳门,向南。田捕头在德州等他。德州是山东的北大门,运河上的大码头。裴铮到德州的时候是傍晚,田捕头在运河边的一家小客栈里等他。客栈叫“运河居”,门面不大,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见田捕头带了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进来,什么也没问,给开了两间房。
田捕头在房间里把山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齐王在青州的王府,规制不如福王府,但齐王在青州城外的盐场里养了一支“护盐队”,名义上是保护盐场防止私盐贩卖,实际上是齐王的私兵。护盐队的人数,田捕头蹲了一个多月数清楚了——大约两千人,配备刀枪弓弩,每天在盐场旁边的空地上操练。操练的鼓声,青州城里都听得见。
“裴大人。齐王比福王聪明。福王在洛阳养私兵,是明目张胆的——王府护卫三千人,洛阳城墙上加高三尺,所有人都看得见。齐王不养王府护卫,他养‘护盐队’。护盐队是保护盐场的,名正言顺。山东巡抚也替他遮掩——去年朝廷问山东的私盐问题,山东巡抚报的是‘盐场虽有护盐队,然私盐仍时有发生,护盐队力有不逮’。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铮听完,问了一句:“齐王和福王,有没有往来?”
田捕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是福王府的马师爷写给齐王府一个姓宋的幕僚的。田捕头是在马师爷被抄没的信件底档里找到的,当时专案组把注意力都放在福王和慕容渊的往来上,这封信被归入了“暂不追查”的那一摞。信的内容很简单,福王府有一批盐引,想在山东出手,请齐王府行个方便。落款是承天三年五月——福王伏法前一年。
裴铮把信看完。“福王和齐王,不是没有往来。是他们的往来藏得深。福王在江南捞钱,齐王在山东捞钱。两个人做的是一样的生意——把朝廷的银子变成自己的银子。只是福王运气不好,先被查了。齐王看着福王倒台,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五月初七。裴铮和田捕头从德州出发,沿运河南下,两天后到了青州。青州城不大,但城墙修得很结实,青砖灰缝,城门楼上的匾额写着“青州”两个字,是先帝的御笔。齐王府在青州城中心,占了小半座城。裴铮没有进城,和田捕头绕到青州城东的盐场。
盐场在海边。五月的大海是灰蓝色的,海风把盐田里的咸味吹上来,混着泥沙和海蛎子的腥气。盐田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田埂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粗盐,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刺眼。护盐队的营地就在盐田边上,一圈木栅栏,里面几排营房。操练的空地就在营地前面,地面上被踩得寸草不生,夯土被踩实了,硬得像石板。裴铮和田捕头在盐场外围的一座小山上蹲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护盐队的操练没有停过。上午练队列,下午练刀枪,傍晚跑步,从营地跑到盐田尽头再跑回来,来回十里。两千人的队伍,跑起来脚步整齐,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裴铮蹲在山上,看着那支队伍。他想,这不是护盐队。护盐队不需要练队列,不需要练刀枪,不需要每天跑十里。这是一支军队。一支藏在“护盐”名头下面的军队。齐王养这支军队,不是为了防私盐贩子。私盐贩子不需要用两千正规军去防。他养这支军队,等的是福王等过的那个时机。
五月初九。裴铮回到德州。在运河居客栈的房间里,他铺开纸,开始写弹劾齐王的奏折草稿。写到半夜,搁下笔。奏折没有写完。不是证据不够——田捕头查到的护盐队人数、装备、操练记录,马师爷信里福王府和齐王府的盐引交易,山东巡抚替齐王遮掩的奏折原文,每一条都够分量。裴铮没有写完,是因为他在等。等齐王自己动。
福王是怎么倒的?不是因为裴铮弹劾他。是因为慕容渊动了,福王被迫应手,一步错,步步错。齐王比福王藏得深。如果裴铮先动,弹劾奏折递上去,齐王会像一只受惊的狐狸缩回洞里,把所有的证据销毁,把护盐队解散,把山东巡抚推出来当替罪羊。到那时候,齐王还是齐王,只是少了一个山东巡抚。裴铮要的不是山东巡抚,是齐王。所以他等。
五月十五。裴铮回到京城。他把弹劾齐王的奏折草稿锁进铁柜,和福王案、慕容渊案的证据放在一起。铁柜又多了一层。
五月二十。齐王自己动了。不是裴铮逼的,是考成法逼的。考成法四月起在全国推行,五月上旬,推行司收到了山东报送的第一批政绩考核表。山东巡抚把各府州县的考核表汇总上报,盐政一块的考核数据全部是空白的。裴铮把山东的考核表发回去,附了一行批语——“盐政为山东财政之重,考核表何以空白?请于六月十五前补报。”
这份批语发到济南,山东巡抚慌了。他连夜给青州写了一封信。齐王收到信,把信看完,在青州王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齐王做了一件事——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请求进京觐见。理由是“宗室久未朝觐,心念陛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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