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的活干了没几天,梁述的嗓子哑了。不是生病,是话说的比平时多。每天跟工人们交代活计,跟陈馆长沟通进度,有时候还得跟来送货的建材店老板掰扯材料的好坏。一天说的话比在村里一个月说的都多,结果嗓子受不了。
沈彦给他泡了胖大海,装在保温瓶里让他带着。梁述不爱喝那个味儿,但每天出门前都灌上一瓶,到了工地上想起来就喝两口。
中午,工人们蹲在礼堂门口吃干粮。王老四啃着馒头忽然来了一句:“梁述,你这嗓子不行啊,说话跟破锣似的。”李二柱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破锣也比以前话多,以前一天说不了三句。”大家都笑了,梁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口水去检查刚刷好的墙面。
其实他心里是高兴的,以前跟着赵老大干,他只要闷头干活就行,不用说话不用操心。现在自己接活,什么都要管——材料够不够,工人干没干到位,甲方满不满意,钱什么时候能结。操心的事多了,但心里踏实。
文化馆那个小礼堂,墙面铲了重抹,刮了两遍腻子,刷了乳胶漆,屋顶补了漏,舞台地板换了新木板打磨上漆。干到后面的时候,陈馆长来转了一圈,站在礼堂中间点了点头,表示干的不错。
“梁述,你这活干得细。”陈馆长摸了摸墙角线,线条直溜溜的,“比去年那拨人强多了。”梁述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刷子,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涂料点子:“应该的。”陈馆长又走到舞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地板。新铺的松木板打磨得光滑还上了清漆,木纹清清楚楚的,忍不住问道:“这地板谁铺的?”
“我大哥,梁诚。”陈馆长站起来,看了梁诚一眼。梁诚正蹲在角落里收拾工具,听见有人提他的名字,抬起头又低下去了。“你们兄弟俩都不错。”陈馆长说完走了。
快结束的时候,赵老大来了。他骑着他那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文化馆院子,把车停在礼堂门口,晃悠着走进来。梁述正站在脚手架上刷顶棚的边角。赵老大仰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梁述,下来。”
梁述从架子上下来,把刷子泡在桶里,在裤子上擦了把手。
赵老大没看他,视线还黏在文化馆小礼堂的顶棚上,嘴里慢悠悠地问:“这活你自己找的?”梁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
“陈馆长怎么说?”赵老大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活儿干得细致,还行。”梁述答得简洁,没多余的话。
赵老大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梁述。他比梁述矮小半头,看人的时候得微微仰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梁述,你小子行啊。”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不给你介绍活了,你自己倒能找到门路了。”
梁述没接话,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脚边的一块碎砖上。他知道赵老大是村里最早带队伍出来干活的,以前总帮衬着给些零散活计,如今这话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赵老大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用火柴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那个队,现在几个人?”
“五个。加上我就六个。”梁述报了数,心里猜到他要问什么。“够不够?”赵老大把烟夹在指间轻轻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
“目前手上的活,够。”梁述答得实在。赵老大“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开口:“我那边有个活,县二中翻新教室,活不算大但工期紧,就半个月。我手里的人都派出去了实在腾不开。”他抬眼看向梁述,“你要是方便,带人帮我干了。工钱按行规算,一天两块管两顿饭,不让你白受累。”
其实这价钱是偏低的,但梁述想到之前赵老大的事,还是应承下来:“什么时候?”“你这干完就可以来找我。”
说完,赵老大拍了拍梁述的肩膀,转身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开出院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王老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梁述,赵老大是不是想让你给他打工?”梁述把刷子从桶里捞出来,继续刷顶棚。“不是打工。是他活多干不过来,分一点给我。”王老四“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上回到镇上,梁述把这事跟沈彦说了。沈彦正在灶房切菜,听完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赵老大让你帮他干?”“嗯,县二中翻新教室。”“给钱吗?”
“当然给,就是价钱有点低。”梁述说道。沈彦想了想,停了一下问:“梁述,赵老大是不是在拉拢你?”梁述靠在门框上说:“不知道。”
“你留个心眼。”沈彦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他以前是你老板,现在你自己接活了,他找你帮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认可你的手艺,坏事是你给他干活,你自己的活怎么办?”
梁述没接话,沈彦说的有道理。他现在自己接活,虽然活不多,但每一单都是他自己的。给赵老大干活挣的是工钱,不是老板的钱。
“那个活我接了。”梁述说,“但我以后不能老给他干。”沈彦点了点头,把菜倒进锅里,她翻着铲子没回头:“你自己拿主意。”
文化馆的活干到第十天,全部完工。陈馆长来验收,在礼堂里走了三圈,又上舞台踩了踩地板,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仰头看顶棚。顶棚刷得白白的,灯一照亮堂堂的。
“行。”陈馆长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给梁述,“工钱,你数数。”梁述接过信封揣进兜里。陈馆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不数。”梁述笑着说:“信得过您不用数。”
陈馆长又笑了一下。“以后文化馆有活,还找你。”
梁述从文化馆出来,骑车往镇上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块五花肉和一只鸡。卖肉的认出了他笑着说:“又给你媳妇买肉?”梁述“嗯”了一声把钱付了,把肉挂到车把上继续骑。
回到镇上,沈彦还没收摊。梁述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步行到路口。远远看见沈彦站在摊板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盛豆腐脑。她的动作一气呵成,速度还快。
沈彦的摊子跟前有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蹲在路边吃;一个年轻女人买了一张油饼,还有一个老头要了一碗豆腐脑站在摊板前面,一边吃一边跟沈彦说话。
梁述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看见沈彦笑了。他转身回了院子,进了灶房,先把肉和鸡放在案板上。肉是刚从镇上肉铺割的五花肉,带着层薄薄的白膘;鸡是农家散养的,还带着点温热。
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先烧了锅热水。水开的时候,他把五花肉整块放进去,扔了两片姜,撒把花椒,让肉在水里慢慢焯着。
趁这功夫,他拿起菜刀处理鸡。刀刃锋利,“咚咚”几声,就把鸡剁成了大小匀称的块,剁好的鸡块倒进另一个盆里,用温水淘洗了两遍,直到水变清透。
五花肉焯得差不多了,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趁着热乎劲,用刀切成半指厚的片。他往锅里倒了点油,抓了把白糖扔进去,直到糖化成深褐色,赶紧把肉片倒进去翻炒。肉香混着糖香一下子涌出来,肉片渐渐染上诱人的酱色。
接着处理鸡块,锅里重新倒油,油热后放了葱段、姜片、干辣椒呛出香味,把鸡块倒进去大火煸炒。灶膛里的火不断,火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肉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烂乎了,汤汁也收得差不多,浓稠地裹在肉片上。又往鸡锅里撒了把盐才算完成。
沈彦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她推着三轮车进院门,梁述帮她把东西搬下来。
“今天咋回来晚了?”梁述问。“人多,排队的多了。”沈彦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你呢?活干完了?”“干完了。陈馆长把工钱结了。”
沈彦掀开门帘进来时,灶房里满是肉香和鸡汤的鲜味。她愣了一下,看着桌上摆着的红烧肉和炖鸡块,眼里闪过点惊讶:“你做好的?”
“嗯。”梁述解下腰间的围裙,往挂钩上一挂,“文化馆的活今天提前干完了,顺道在镇上买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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