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任务是打糍粑。

广场上架起了两口大石臼,旁边各放了两把大木槌,王大姐端出两大盆蒸好的糯米,热气腾腾。

“规则很简单,”王大姐一挥手,“分成两队比赛,每队四个人齐心协力打一臼糍粑。打好的糍粑要揉成团,裹上黄豆粉和芝麻糖,装进竹篮里。先装满一篮子的算赢。输的一队要给赢的一队当跑腿。然后大家要一起背着糍粑去给村里的老人挨家挨户送,体现咱们布依族的敬老传统。”

这次分组是随机抽的。江舟、周漾、赵晴、陆辞一队,剩下的沈倦之、林星野、许惊蛰另一队。

周漾卷起袖子,兴致勃勃:“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打糍粑王者!”

两分钟后,糯米被打得到处乱飞,石臼周围全是白花花的饭粒。周漾举着木槌追着一团糯米砸,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小狗。赵晴沉默而稳定地把偏移了位置的糯米拨回正中心,动作精准得像在补bug。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最终变成了速成班师傅手把手教他们调整节奏。江舟和队友配合默契,石臼的“咚、咚”声沉稳有力,糯米很快被打得又糯又筋道。

反而是另一边出了状况。队友间节奏始终对不上,木槌落点参差不齐,糯米被敲得东一块西一块,毫无黏性可言。

分出胜负的那一刻,周漾直接把木槌往地上一杵,仰天长笑:“以后你们就是我的跑腿小弟。”

沈倦之把木槌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愿赌服输。”

午后,大家一起出发去送糍粑

许惊蛰踮起脚尖,悄悄踮到江舟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还在生林星野的气吗?”

“没有,”江舟微笑着回答。

许惊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才不会和敌人一般计较。”

许惊蛰:“……”

走在他们前面的林星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目的地是村尾几户留守老人的家。村子不大,但住户分散,从村头走到村尾,要经过一片李树林和一座小石桥。

第一户是位独居的老奶奶,八十多岁了,耳背但精神矍铄,看到一群年轻人背着糍粑来看她,高兴得非要留他们吃饭。

第二户是一位退伍老兵,院子里种满了花,门口挂着一块“光荣之家”的牌子。

走到第三户时,天色已近黄昏,阳光变成了温吞的金色,洒在青瓦白墙上,空气里浮动着柴火和稻穗的气味。

还没进门,他们就听到了争吵声。

是两个女孩子的声音,一个尖利,一个带着哭腔。

“你每次都这样!一不顺心就想放弃!”

【啊 我怎么可以这么说】

“那你每次都逼我。我不想做的事情你为什么非要我做?”

【不是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好害怕。一次次的失败真的好丢脸。】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我了解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队友就可以逼我吗?我又没求着你跟我一组!”

【不是这样的,天呐!我在说什么】

欢颜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阿水慌了,她想解释。欢颜上前一步,说,

“无所谓啊,你以为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还有你上次送我的的吊坠,笑死人了,我不要了!”

【不是这样的,我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吊坠,不是这样的,救救我,有没有谁能救救我】

阿水握着吊坠举起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水的第一反应,竟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回过头,发现几个大哥哥站在背后。刚才握住自己手腕的是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哥哥。

“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乱扔,会后悔的。”

江舟指了指旁边的水泥台子对着女孩们说。“你们都冷静一下吧。”

然后又转过头,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嘘”。

那声“嘘”轻得几乎融进了晚风里,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七个人默契地在槐树旁边的空地上蹲成一排,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连风都识趣地放轻了脚步,带着李花淡淡的清苦,从他们之间慢慢地过。

欢颜的肩膀还在轻轻发抖,手指攥着自己校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阿水低头看着地面,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传过来,可能是在组织语言,也可能只是在跟自己吵架。

然后,极轻的一下声响。

是阿水吸鼻子的声音。

欢颜那边跟着也吸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更多声音了。两个小女孩谁都没有回头,但她们之间那块水泥台子的距离,好像比刚才短了一小截。不是谁挪动了,是那个僵硬的、被愤怒撑起来的气场,正在一点一点瘪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小气球,慢慢地、无声地,变成一片薄薄的橡皮。

周漾忍不住挪了挪蹲麻的脚,动作很轻,但江舟还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周漾就老实了,又把脚挪回原位,继续蹲着。周漾在他旁边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好——累——啊——。赵晴回了他一个口型:忍——着——。

陆辞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保温壶,安静地蹲在江舟身边,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对视的两个女孩,又看了看那排蹲着的大哥哥们,什么都没说,把壶放在脚边,抱着膝盖也跟着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欢颜动了。她把一直揪着校服下摆的那只手松开,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然后阿水也动了。她的手也放上了石台,就在欢颜手的旁边,没碰到,但近得只隔一指宽。

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没看谁。

看见两只小手并排放在石台上,蹲在槐树下的那群人有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暮色深了,槐树下只剩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背影,和石台上并排放着的小手。那一指宽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零。

不知道是谁先回头,两人的眼神对视,然后身体撞在一起,像两团被揉皱的纸团,紧紧地抱着,在黄昏里哭得浑身发抖。没有人计较谁先说的话,谁先哭出声,只有一声叠一声的“对不起”和“我也是”,还有含糊的誓言,说以后再也不吵架了。

阿水从对方肩窝里抬起头,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凶她:“那你以后不许这么说了我好难过!”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欢颜哭着跺脚,“你也不许再吼我!”

“那你先吼的我!”

“明明是你先吼的!”

两个孩子又开始争执,但这次是脸对着脸的、鼻尖碰着鼻尖的,争了两句,又扭在一起笑成一团,分不开了。

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地手拉手,一起进了门,还招呼江舟他们进去坐坐。

那排蹲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林星野扶着腰“哎哟”了一声,周漾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跟上来。许惊蛰弯腰给自己捶了两下小腿。沈倦之和赵晴走在队伍两侧,步履无声。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阿水奶奶的腿脚不太利索,搬来几张竹椅。

江舟坐在矮板凳上,腿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炒米糖水,阿水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小板凳挪得离欢颜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肩膀挨到她的胳膊才满意。

阳光真好,黄昏暖得像柿子。

“今年蜂糖李种得多,”阿水奶奶从灶房探出头说,“挂果也多,每棵压得枝条都弯了。”

阿水使劲点头,双手划了好大一个圈:“我二叔说今年产量比往年多了一倍还多。可那些收货的贩子非但不加价,还说丰收了就要更便宜,价钱压得比去年还贱。如果不按那个价卖,他们就不收了,囤着。”

她的声音低下去,小腿在板凳下来回晃。

“然后好多好多李子就烂在了树上,或者掉进了泥巴里。”

“我二叔蹲在李子树下头,一根烟接着一根地抽,抽完一包,天都黑了。我给他送饭,他说他不想吃,让我把饭搁在门槛上。”

她的句子愈发短促、细碎,像一根线被人揪着,揪得太紧,快要断了。

旁边另一个女孩跟着说:“你们昨晚看到王大姐没有?她白天一直笑,可她骗人。她好多晚上都躲在厨房里打电话,我们趴在墙根听见的,对方说卖不掉,她就把电话挂了,好半天不说话,只蹲在那里发呆。”

这些话像是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空气静了一瞬。

江舟第一个开口,声音干脆而笃定:“那就想个招把它卖出去。”

直播是在傍晚五点整准时开始的。

直播间的标题是周漾取的名字《木引蜂糖李,甜到你心里!》,旁边还加了一颗小小的李子。

第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一只人偶。巴掌大小,细藤编的骨架,蓝靛染的粗布裁成对襟上衣,头上缠着小小的深青色头帕,腰间还挂着一枚用金线绣的迷你蜂糖李。它站在方桌上,身后是几颗洗得亮晶晶的真李子,被补光灯一打,影子投在扎染桌布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弹幕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进来。

【这什么?】

【人手一只吗?好精致!】

【等等,这是自己做的吗?】

“很久以前,布依族的祖先亚鲁王带着族人翻山越岭,找一块能安家的地方。”

江舟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清亮而舒缓,像傍晚的风从果园深处吹过来。他没有出镜,只有那只手偶在李子树下缓缓移动。走过一颗李子树,又走过一颗,最后在一颗最大的蜂糖李树面前停下来。

“走到这片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族人又累又渴,有人说,我走不动了。有人说,我们是不是永远找不到家了。”

人偶微微低下头,靠在李子旁边。那个动作很小,但异常精准,低头的幅度、停顿的时长、甚至微微佝偻的脊背,都让那只藤编的小人忽然有了疲倦的质感。

弹幕安静了片刻。

【这个人偶好会演】

【它在难过吗?】

【等等这是旁白还是故事?我放下筷子了】

【亚鲁王的故事?我听过布依族的传说,好像真的有亚鲁王……】

【谁在做这个人偶?手工也太好了!】

“亚鲁王没有回答。他靠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位老人,递给他一颗果子。果子的皮是青的,咬开却是甜的。老人说,这种果子叫蜂糖李,只有最干净的土和最干净的水才能种出来。你们找到了它,就找到了家。”

人偶的手动了。那双藤编的小手慢慢合拢,捧住了一颗李子,动作很慢。

“今年,这片蜂糖李丰收了。但因为一些原因,它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他看向镜头,声音很轻,“如果你们觉得它们值得被看到,就带它们回家吧。”

弹幕开始密集起来。

【我居然看一只人偶看入神了】

【好治愈好可爱】

【“找到蜂糖李就找到了家”这个典故是真的吗?好浪漫】

【不管真假我先下单了】

【所以这真的是一个李子吗不是这真的是一段历史吗】

镜头后面,周漾用气声悄悄问沈倦之:“你怎么还会做这个?”

沈倦之蹲在方桌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截没用完的藤条,头也没抬,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专门回答。

“以前学过一点。”

“一点?”周漾指了指桌上那只可以弯曲手指的人偶,“亿点点吧”

“其实不是很难。”

“对,确实也不简单。”周漾说,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林星野正端着水杯润嗓子,听到这句话,也偏过头看了沈倦之一眼。沈倦之已经把藤条收起来了,正在用湿纸巾擦手指上的碎屑,动作很细致。林星野收回视线,把水杯放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漾问。

“没什么。”林星野说。

江舟瞥了他一眼【莫名其妙,不怀好意,不安好心!只有傻子才会傻笑(?*︶*?)自己是聪明人,哼】

人偶的故事讲完了。弹幕还在回味,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手,骨节分明,轻轻拿起桌上的一颗蜂糖李,举到镜头前。

然后江舟开始说话。不是刚才那种舒缓的旁白语调,而是清亮而密集的快节奏念白。

“蜂糖李,蜂糖李,皮薄肉厚甜如蜜,咬一口汁水溢,从舌尖甜到心里去。青皮裹着黄金肉,一口脆两口糯,三口下去神仙坐不住。早上吃一颗精神一上午,中午吃两颗干活不辛苦,晚上吃三颗梦里都在跳舞。小个的浓缩甜法宝,大个的一口肚子饱。老人吃了解口渴,小孩吃了长个头,学生吃了考满分,上班吃了不加班。不施粉黛自然甜,不打农药真健康,早上摘下午发,坏果包赔您别怕。你要问我美不美,我说甜得劈了腿——蜂糖李的腿,甜到劈叉,从贵州甜到撒哈拉!阿妈说等李子黄了,今年一定回家来。三月的花四月的果,五月的太阳晒红了皮,你问我甜不甜?比阿爸酿的米酒甜,比阿妹唱的山歌甜,比我第一次见到你还要甜!”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在桌沿敲下最后一记 “嗒!”

三分多钟了,一千字的稿子整完了。桌上多了四颗掰开的李子,果肉亮晶晶的,汁水滴在扎染桌布上晕出几朵深色的小花。他松开被敲红的指节,拿起一颗李子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好像刚才那段只是随便聊了两句天。

弹幕替他擦了把汗。

【不是???我还没听清他就说完了???】

【我嘴都没跟上他怎么做到的】

【有人录屏吗!我跪下来求!这得0.5倍速才能听清!他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开始吃李子了!】

【家人们谁懂啊 我来这个直播间是想买李子的不是来考听力的】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我说我在听一个人唱rap卖李子】

【蜂糖李的腿甜到劈叉这是什么押韵怪物】

【再来亿遍!】

【再来一次!!!!!】

【求你了再来一次我没有录屏!!】

【重播!我们要看重播!】

弹幕被“再来一次”淹没了。在线观看人数无声地往上跳了一格。又跳一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