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爬墙
理穗费了不少口舌，好说歹说，才终于磨得他松口，应允不再继续扣留她。
原本缠在理穗腕间、牢牢牵着她的白纸绳软了下去，失去了力量，化作薄薄一片白纸，随风轻轻飘落在理穗脚边。
花开院龙二决定暂时放过理穗，但仍是留下了一个纸人作为监视，然后说会尽快向奴良组询问她说得是否属实。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他只丢下一句，狩衣的衣摆一旋，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另一条岔道离去。
他还有别的线索要追查。
失窃的宝珠依旧下落不明，不能耽误，必须尽快找到，不然会出大事。
他走得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理穗孤零零站在空荡的路边，晚风迎面吹过来，冻得她下意识收拢双臂，周身有些泛凉。
“真是……”理穗低声喃喃，无奈吐槽，又哭笑不得，“花开院的人，做事只做一半吗。”
风掠过林梢，沙沙作响，一片静寂的夜晚，没有人回应她。
她方才是被龙二的纸式神硬生生从藤原邸里面拖拽出来的，一路直接甩到院墙外侧的这条野径。
正常出入走正门，需要敲门等守门的人开门，可眼下早已是深更半夜，全宅的人都沉入睡梦，大门紧闭，叩门的话，势必惊醒宅里的人。
她本来就是暂住在此的客人，半夜三更衣衫凌乱地出现在门外，还要敲门归宅，根本解释不清。
再者惊动旁人，少不了一番盘问，方才和龙二那场相遇，她半分都不想暴露给藤原家的人知道。
理穗低头逗弄了一番装死贴在她身上监视的小纸人，看着它毫不动弹，已经帮不上半点忙了。
至于请渐行渐远的龙二帮忙送她回去。
念头刚冒出来，理穗自己先轻轻摇头否决了。
她刚刚才和他结束一场漫长猜忌，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放下怀疑。现在转头追上去找他，告诉他你虽然把我放了，但我回不去家了，请帮帮我。
天呐，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够窘迫。
花开院龙二会是什么反应？
以他刚才表现出来的多疑性子，大概会微微挑眉，冷静地评判一句是她自己没有考虑周全，最多是勉为其难出手，说不定又会重新浮起几分审视。
甚至还会暗自思忖，她是不是故意以此为借口，想要继续纠缠，另有图谋。
好不容易才打消的嫌疑，何必再主动送上新的疑点。
最后理穗认命似的仰头望向远处隐在树木之后高高围起的藤原院墙。
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点微妙的怨气。
理穗沿着藤原邸的白墙走了许久，反复试探下来，她心里渐渐敲定了最直接、也最狼狈的法子——爬墙。
代价只有一个：很难看。
理穗抬头，仰头望着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墙沿。心底先轻轻叹了一声。
她活了这么久，来往于现世和里世界之间，也经历过不少凶险场面，和妖怪搏杀、在妖怪里周旋都不曾怯过，唯独没想过，今夜嫌疑洗清之后，居然落到要爬藤原家院墙回家的地步。
这都是拜那位干脆利落转身就走的花开院阴阳师所赐。
可恶！太可恶！
墙顶的瓦棱比想象中更锋利，薄薄的瓦边棱角分明，她不敢直接把全身重量压上去，先一只手搭上瓦沿，小心试探着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扒住墙体，半个身子探到墙顶。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瓦面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
理穗半伏在墙头上，先向内张望。
墙内是藤原家的后院，一片修整齐整的枯山水庭园，白沙铺地，点缀着黑石与矮松，远处才是连片的寝屋。
庭院里没有灯火，只有树影交错，安静得像一幅沉睡着的古画。
从这里下去，不远就是她暂住的偏院回廊，只要落地之后放轻脚步，避开夜晚值守的路线，就能悄悄回到自己卧房，不会被任何人撞见。
确认安全，她才小心翼翼翻过墙沿。
膝盖先落在瓦面上，尖锐的瓦棱隔着衣服抵着皮肉，微微发疼。
她皱了皱眉，不敢久留，顺着瓦面内侧，慢慢往下滑。
墙的内侧坡度更缓，底下生着一丛茂密的灌木，枝叶繁茂。
理穗估算着高度，松开手，轻轻往下一跃。
“簌簌——”
身体落进花丛里，枝叶被撞得摇晃，花瓣与夜晚的露水一同抖落，冰凉的露水泼在她的脖颈、后颈，惊得她微微缩了一下。
灌木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她没有重重摔在地上，只是踉跄着站稳，衣上沾了不少细碎的花瓣、枯叶和潮湿的泥土。
理穗站在枯山水的白沙小径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下摆沾满草泥，头发乱糟糟散开，赤着的双脚沾着沙土，腰侧挽起的衣摆也松了大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漫上来。
她抬手拂掉肩头的花朵碎瓣，拍打干净，低声自语，咬牙切齿：“花开院龙二……下次再遇上，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终于回去了。
等天光透过纸障渗进来的时候，理穗还陷在浅短而纷乱的梦里。
昨夜翻墙回来之后，她草草擦干净脚心的沙土，抖落和服上沾着的茶花花瓣与草屑，连头发都只是随便捋了两把，便疲惫不堪地倒回被褥之间。
清晨天还没大亮，最先把她从梦里拽出来的，不是鸟鸣，而是人声。
叽叽喳喳地讨论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管家沉稳却紧绷的吩咐，还有侍从们压抑的惊呼和交谈。
理穗睫毛猛地一颤，一下子睁开眼。
她倏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往被褥深处缩了缩，连肩膀一起埋进薄被底下，只留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墙西南侧，墙根那里有脚印！泥土印子清清楚楚，一路往里面延伸，落在枯山水的白沙上！”
年轻侍从的声音带着慌意，根本压不住，顺着风飘进来，“白沙被踩乱好大一片，黑石旁边全是杂乱的足印，原先整理好的纹路全都毁了。”
“是昨夜进贼了？”另一个女仆小声发问，声音发颤，“我们昨夜半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不要慌乱，看样子像是有人翻院墙进来了。”佐藤管家老成持重，稳妥吩咐道：“赶紧前往各处询问一下，昨夜是否有异动或者丢东西。”
“是，佐藤管家。”一位侍从答应之后连忙转身前往其他地方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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