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沉默地攀升。

空气在摩擦中变得湿黏。

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凝结成雨。

单看沙发上这两张闪耀的令人无法忽视的脸,没人能想到他们所处的环境如此糟糕。

两人所处的屋子大概只有二十平,墙体泛黄脱漆,贴了蓝白的墙纸掩盖,可惜那墙纸也在时间的消逝中失去粘性。遮丑的墙纸四处卷边,仿佛因贫穷而自卑似的,先于沙发上的二人一步低下头颅。

陈除说不清这个房子已经被使用多少年。从她认识江北起,他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江北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出生就在这里,或许将来也会死在这里。

这个沙发也很小,陈除向后仰头,只有颈部挨着沙发的边沿,头几乎完全悬空。

令人不适的危险感觉,陈除却已经习惯。

今日还是有些许不同。

陈除不想摸一手的汗水。再诱人的体魄,反复摸了一千遍也会失去兴趣。她把手臂随意的搁在沙发上,没有使力。

最近一直在忙学校那边的事情,陈除实在太累。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她的眉眼间肉眼可见的慵懒。来这一趟,陈除的打算是完全享受,最好一点力气都不用出。

女人眼皮轻阖,无骨般懒散。不够松软的皮质沙发仍旧因为陈除重量的挤压而起伏,在哥哥足够贴心的服务中,多巴胺不断分泌。陈除久违地愉悦。

还没等享受够这一切,晃动之间,陈除无力的手臂一下子被甩出去。

笃——

冷白的手背撞在紧挨沙发的柜子上,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身旁的哥哥仍旧在不管不顾地进食。

江北根本没听清这沉闷的响声,如果不是陈除坚持仰着头,这声低响在她耳中也会被江北源源不断的呼吸声淹没。

比恼火和疼痛先到来的是担忧。

陈除顾不上对江北发脾气。屋子很暗,借着从矮窗漏进来的日光,她紧急抬起右手检查伤势。

当然是没有什么严重伤势的。

手背只有些泛红而已。在陈除过去的十八年里,这压根不可能被叫做“伤”。

穷人的孩子受伤是家常便饭,十七区里要是有人因为这种刮蹭而大惊小怪,一定会被众人耻笑。连同次异人和异人也会对此感到不耻。

但眼前这个节骨眼不一样。

陈除即将升学。她无法容忍在这个时间有任何意外发生。半点损失都不能有。

政府要的是什么,陈除心知肚明。

它们要的不是一个罕见的天生没有孕囊的特殊人士,而是一个观赏性强、成绩优异并且“身残志坚”的模板。

前者陈除目前没有见过第二个,后者光是在十七区,人们就已经挤破脑袋。她并非高枕无忧。

为了成为这个完美的模板,陈除不惜动用自己的“养老存款”去购买祛疤产品。早在升学季前半年她就开始准备,经过几个周期的疗程,陈除浑身上下只要是可能裸露出的地方都再也看不见一块疤痕。

特殊升学绿色通道和特别补助的相关资料这阵子陈除已经差不多备齐,只要没有意外,这个最优先档的名额非陈除莫属。

手没事。陈除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连带着躺下的姿态也更加舒展。

陈除漫不经心地前倾,左手顺着男人劲瘦有力的腰线向下划动,在眼前人卖力的时刻一把攥住他的狗尾巴。

他的尾巴属于直尾,整体长而直,尾尖略细,像一把长剑。

被擒住尾巴,江北健壮有力的腰腹立刻颤抖了一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也愈发沉重。

“哥哥果然是小狗啊。”

陈除轻笑,任由哥哥把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灼热的气息、他睫毛蹭过她脖颈的痒意,陈除一并照单全收。

一直等到江北的呼吸变得平而缓,陈除才伸出右手抚上他的背。

顺着背部上移,陈除抓住江北浓密乌黑的短发,将人从肩上轻扯开。

江北很顺从地随着陈除的力道后撤,但没忍几秒就又黏黏糊糊地想贴上来索吻。

陈除松开他汗湿的头发,把人推开。

他的神情一下子可怜起来,眉梢全是不解,眼睛直直地望向陈除,想要一个答案。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委屈。

江北细长的狗尾巴不安分地扭动,陈除瞥了一眼,没再管。

掌心贴上江北红艳艳的脸,陈除动动手指,摩挲几下,他的脸立刻很乖顺地贴紧她的手。

陈除脸上仍然带着笑,语调也一如既往的温柔:“在委屈什么呢?”

“好哥哥,江北。”

“刚刚太用力了。”

下一刻,她扬起手,狠狠甩了江北一巴掌。

江北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狠狠偏过头去。

陈除眉眼轻佻,歪着头审视好哥哥。他的脸更红了,掌印几乎浮现出来。

好哥哥伸手捂住带着掌印的红肿的半边脸,转过头回视她。

“陈江北。”他声音倔强地强调。

嗤,陈除被他这幅姿态逗乐,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有时候男人好懂得可怕,有时候又很难懂。陈除搞不明白为什么江北坚持叫自己陈江北。这个姓氏大概除了他自己就没有一个人认可吧。也不知道若是江奶奶泉下有知,会不会被他气活。

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从陈除记事起江奶奶和江北就住隔壁。不过他们真正熟悉起来并不是因为住得近,而是因为两人同样不受人待见。

陈除不受待见的原因是她那时还小,不懂得人设的重要性。过人的容貌为她带了一些关注度,但这份关注很快被她冷硬刺头的性格和她糟糕的原生家庭劝退。

少时陈除是真的会被原生家庭的苦伤到,那些打压、控制、不被爱,特别是砸过来的酒瓶也确实很难让人不受伤。祛疤之前,陈除身上那么多痕迹里没少有它功劳。

不过后来就好了。扔酒瓶子的人没了,陈除不再逃避那些关于父母家人的话题,反正常常把他们挂在嘴边。

原生家庭啊!创伤啊!苦啊!

这些陈除都不在意了。它们甚至成为陈除手里的一柄利器,尤其是在泡小男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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