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是在一夜之间落尽的。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天傍晚它们还好好地挂在枝头,虽然花瓣边缘泛了焦黄,香气里掺了腐甜,可终究还是完整的——肥厚的白色花瓣挤挤挨挨地缀在深绿的枝叶间,像一群收拢了翅膀的白蝴蝶。到了次日清晨,我去荣寿堂请安,经过那片栀子花丛时,看见的只剩一蓬蓬光秃秃的深绿色枝叶。所有花瓣都落在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惨惨的,像是有人在深夜往树根下倒了一筐碾碎的贝壳。

我停住了脚步。

不是惋惜花落。栀子花开到这个时候,本来也该谢了。让我停下来的是那些花瓣的姿态——它们不是被风吹落的,不是被雨打落的,不是自然萎败后从花托上脱落的。它们是被掐掉的。每一朵都是完整的五瓣,花萼还连着花瓣,像是被人一朵一朵从枝头剪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根下。花瓣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边缘没有枯萎的焦黄,掐断的截面还是新鲜的、湿润的,在晨光里泛着黏稠的亮。

我蹲下身,拈起一朵。花萼的断口平整,不是掐的,不是拧的。是用剪刀剪的。谁会在一夜之间剪掉整片栀子花丛里所有的花?而且剪得这么仔细,每一朵都完整,没有扯碎任何一片花瓣。

我把花瓣凑近鼻尖。香气还在,很浓,浓得不正常——像是所有花朵的香气被同时释放出来,挤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作呕。那种甜不是栀子花该有的清甜,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腐烂之前的、过于饱满的、快要变质的甜。

我站起身,将花瓣放回原处,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挽翠在身后举着伞——其实没有日头,也没有雨,天是灰的,一种不阴不阳的灰,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棉絮。可她还是要给我打伞,这是规矩。

“姑娘?”她见我蹲下又起来,有些疑惑。

“没什么。”我说,“走吧,去荣寿堂。”

走过甬道时,我注意到另一件事。祠堂外面的石狮子——那只母狮爪下的幼狮——嘴里多了一样东西。远远看去像是一朵花,白的,被幼狮的石牙咬着,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我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是一朵栀子花。完整的五瓣,花萼还在,被塞在幼狮张开的石嘴里,像是有人故意让它衔着。

我没有走过去把它拿下来。那是别人的事。

荣寿堂里,太太正在看信。她身边的案几上堆着好几封拆开的信函,封筒上的火漆印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皱着眉头,信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看见我进来,她放下信,眉头舒展开来,换上那副当家主母的从容面容——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眼角的皱纹恰到好处地堆起,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整得和往常一模一样。这幅面容我看了无数年,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可今天看着,总觉得那从容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接近于“等”的东西。她在等什么?

“来了。”她说,“坐。”

我在脚踏上坐下来。晨省的话是固定的,问安、奉茶、说几句天气和身子。太太一一答了,又问了我抄经的进度、绣活的进展。我一一答了。一切都很正常,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水镜,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可水镜底下有暗流。

太太今日的话比平时多。她说扬州周家来信了,周太太的口气放得极低,说周小姐近日身子不大好,花朝宴上见了大姑娘一面,回去后一直念叨,说沈家大姑娘待人宽厚,想交个手帕交。太太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有到达眼角的皱纹。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周家这是递了话,”太太搁下信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意思是想结亲。”

我的心跳稳了一拍。这个年纪的嫡女,谈婚论嫁是迟早的事。太太从前也提过几回,都是点到为止,说完便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从不追问。可今天她把话说得很透——周家在扬州的根基不浅,周三公子今年中了秀才,虽然不是举人,可胜在人品端正。更关键的是,周太太在信里特意提了,周三公子的婚事由他自个儿做主,家里不干涉。

“不干涉”三个字是假的。可“自个儿做主”这句话,却是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周家看中了我,而周家是个好去处。

“太太觉得呢?”我垂着眼,声音仍然是那把温柔的嗓子。

“我觉得好。”太太放下茶盏,“你年纪也不小了。周家虽然离得远些,可扬州是繁华地方。周三公子我也打听过,是个老实人。你若愿意,我就让老太太点头。”

“孙女听太太的。”

这句话从我嘴里滑出来,像水从竹槽里淌出来一样自然而然。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我回去了。

从荣寿堂出来,我沿着甬道往西走。走到半路,忽然站住了。

周家。扬州。周三公子。花朝宴上那个穿杏子黄裙子、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周小姐,要成为我的小姑子。这个念头落进心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不是因为我善于忍耐,而是因为我根本感受不到它对我的意义。

嫁人,意味着离开沈府,坐上花轿,去到一个新的地方。新的府邸,新的人,新的规矩。可那座新府邸和沈府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笼子的形状也许不同,材料也许不同,可笼子终究是笼子。

而我甚至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

我继续走。走过西厢时,院门虚掩着,门缝里看进去,里面空落落的。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合着,窗纸上没有灯影,静得像一口枯井。廊下还晾着半干的衣裳,是前几日收进来没来得及叠的——几件藕荷色的衫子,一件月白的里衣,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几个没有人穿的、空荡荡的躯壳。

那个鹅蛋脸的“沈怀瑜”已经不在了,圆脸和瓜子脸的也不在了。三个人,来的时候是一起来的,走的时候是各自走的。她们在这个位置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可新的总会来。总会有人穿着同样的藕荷色衫子,梳着同样的双鬟髻,从那道月洞门走进来,低着头叫我“姐姐”。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底轻轻翻了个身。

不是怜悯,不是惋惜。是一种更奇怪的感情——像是在看一场戏,台上的角儿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台下的观众拍手叫好。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那台上的角儿有一个长得和你很像。不是脸像,是别的什么像。她看你的目光越过铜镜,像在比照什么。

就像“沈怀瑜”在凉亭里看我的手腕,有一瞬间我以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就像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在祠堂外面的石板上划下“出不去”三个字,用断掉的指甲,在雨夜里一笔一画地刻。来的时候还惦记着带上一枚平安结,走的时候,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可我记得那枚平安结。红线编的,穗子旧了,我现在就把它搁在妆奁的抽屉里,和硬币、铜耳坠、还有从西厢墙根下捡来的玉簪放在一起。

还有那根簪子。刻着“雪微”的玉簪。她是从哪里找到的?她为什么要把簪子递给我看?她是不是知道我会头痛,知道我会在那一瞬间看见白光和屏幕,听见有人喊那个名字?

她是不是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我是谁?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快,快得裙摆微微扬起,露出底下绣鞋的尖——鞋面上绣着杏花,杏花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挽翠在后面紧追了两步,叫了声“姑娘”,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了甬道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后罩房了。后罩房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靠着后墙,住的是最下等的粗使婆子和守夜人。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墙角长着黑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着馊水的酸臭,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像是腐烂的木头才会散发的气息。我从没来过这里,沈家大姑娘不会来这种地方。

可我今天来了。

后罩房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光柱里有细尘在缓慢地翻滚,像无数只不会飞的、灰白色的蛾子。屋里堆着旧家具和破衣裳,还有几捆发了霉的草席。角落里蹲着一个婆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在往一个铁盆里烧纸钱。火光把她满是褶子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像是庙里被香火熏得太久的鬼卒塑像。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是周婆子。守后门的那个周婆子。挽翠说她亲眼看见“沈怀瑜”从前院出去的,可我知道那是假话。一个死人出不了府门,周婆子看见的是什么人,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手里的纸钱差点掉进火盆里。纸钱烧了一半,焦黑的边缘卷起来,在火焰里蜷缩成一小团灰。

“大……大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上的油渍都发亮了,“这地方腌臜,不是姑娘该来的。”

“周妈妈,”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还是那把温柔的好嗓子,可我自己都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听说你前儿个晚上看见二姑娘了。”

周婆子的脸刷地白了。她的手不擦了,攥着围裙角,指节突出来,像几根枯树枝。火盆里的火跳了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颤巍巍的。

“老奴……老奴胡说的,吃醉了酒胡说八道,大姑娘千万别当真。”

“我不当真。”我说,声音很轻很柔,“我只想知道,你看见的那个人,她往哪里走了?”

周婆子盯着我。她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气窗的光柱里扭曲着消散。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零星几颗黄牙,更像是在哭。

“大姑娘,”她压低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陶,“老奴跟您说句实话。老奴那晚上没看见二姑娘。”

“那你说的是谁?”

“老奴说的是——”她顿了顿,望了一眼门外,确定没有旁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老奴说的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年前也是个下雨天,”周婆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也是花朝宴后没几天。老奴守后门,半夜里听见有人敲门,敲得又急又轻,像是怕人听见。老奴开了门,看见一个女人,浑身湿透了,披头散发,抱着个包袱。她看了老奴一眼——就一眼,老奴从那以后就天天烧纸钱,给菩萨磕头。”

“她是谁?”

“老奴不认得。”周婆子说,“可老奴记得她的脸。和三姑娘您……有几分像。”

三姑娘。府里没有三姑娘。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大房生了我和已经夭折的大哥,二房生了怀瑜和两个庶子,三房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府里从来没有什么三姑娘。

可周婆子说了这四个字。“三姑娘您”。她是在说我吗?还是说那个三年前在雨夜里敲门的女人?

我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冒上来。

“那个三姑娘,”我问,声音有些不稳,被我压住了,“后来呢?”

周婆子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往火盆里丢纸钱。纸钱在火焰里蜷起来,变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