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
谢眠再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感觉很轻松,跗骨的病痛都好像离他而去了似的。不过也说不准,他已经太年老,也病了太久了,竟一下子回想不起来有着健康的身体是什么样的感受。
头顶是一方素色的帐子,帐角绣着暗纹,是最挑不出错的典雅款,也是他父亲谢煚最喜欢的款式。
他盯着那帐子看了一会儿,久到眼睛适应了漏进来的光。
他认得这间屋子。
这应该是他很早之前住过的、会稽山阴老宅里的厢房,而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大半个少年时期。
不过这间屋子应该在约二十五年前就应当毁于兵火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里另一个“谢眠”的经历忽然炸开来阻塞了他的思绪。
到不算很疼,但细密不绝,像阴雨天疼痛的关节;不过他卧病这几年也渐渐习惯了,此时倒也不觉得有多难耐。
谢眠,字偃仰,延熹二年生人,谢煚之弟,少有才名,以字赋双绝称。当下是光和七年,任侍郎,给事尚书台。他哥哥煚生于永寿元年,比他长四岁,任尚书郎。
...这差辈了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好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呢?
事已至此,总不能自裁。
谢眠感受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半倚半靠着就着昏暗的光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没有老年斑、没有肿胀瘙痒的关节,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瞧着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帐子拨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
没有堆得极高的竹简、萦绕不去的中药味,这是一间很干净、很符合他习惯的屋子。
卷卷书简有秩地存放在书架上,案上搁着墨迹干涸的笔;那墨香闻着大约也是贵重的,但他一下记不起这究竟是什么墨。
爹曾与他说过,他后面所有住宅仿的都是他在京为官那一套,如此相似也合理,也无怪乎他最初会认错。
谢眠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脚落在冰冷的地面。而后他忽地惊醒般整理了穿戴,举步走向屋内的铜鉴。
一步、两步,他的步伐很快协调起来,越走越快。
铜鉴倒映出一张属于年轻人的脸。
眉骨高挺,五官深邃。眼尾上挑着,唇也是天生笑唇,使他似乎时刻含着笑;但眉目锐利,唇薄而色淡,又平添漫不经心的审视,是他所熟悉的青年面貌,带着少年意气的狷狂。
但那双眼沉沉的,疲惫而寂寥,叫人一下子看不真切他的年岁。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高呼“天不负我”或者“苍天有眼”,更或极端一点,仰天大笑两句天命在我,而后扭头去拉一支军队割据一方也能理解。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刚从长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和现实的人。
庄周一梦,人与蝶谁又比谁更真实?
他阖了阖眼,眼里的暮气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缠绵病榻的六十一岁,他回到不属于他的二十五岁了。
光和七年。
那年改元中平,那年黄巾起义,那年一切都还没开始。
“仲达,吾平生不轻以事托人。然吾谥,惟仲达择之。”
所以最后司马仲达到底会给自己挑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
但那不重要了。他是史家,最晓得把功过是非后人评说的道理。
人死如灯灭,千万事云烟。生来死去时属于人的本就什么都没有,现下他可是个“新”谢眠了。
他的所有遗憾都有机会在这一次弥补。
病逝的知己,与君主相背见疑的故友,被掣肘的亲友......以及被嫁给孙权,却因对方变心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的妹妹。
哦,现在我可比奉孝大了。
谢眠摸了摸下巴,这下可要他“好好还账”。文若如今也没法拿年岁压我了,文和也还年轻,公达大约也还没出仕......
铜鉴里的青年笑得眉眼弯弯,眉间的郁色都一扫而空,终于有了几分合乎年龄的鲜活模样。
有人敲门。
“二弟?起了吗?”门外是谢煚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最年轻的时候还要年轻很多。
谢眠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喉咙发紧,顿了一下才应声:“起了。”
门被推开,谢煚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几分谢眠熟悉的神态,大约是他们谢家人共有的、从史书里浸出来的从容与矜持。
在谢眠的印象里,这是他的父亲;但现在,这是他兄长。
他不喜欢他的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过于重视家族,对他们几个孩子都称不上亲近,以至于选择将妹妹谢惜嫁给了孙权那个负心郎。
可如今他是他的兄长,谢眠还做不到因为对方尚未做过的事情是去恨他。
算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苦中作乐,长兄如父,也没什么分别。
“你脸色不太好。”谢煚走近看了他一眼,面色不改,“昨晚喝了几杯便没睡好?”
谢眠悚然,几乎下意识要抬眼去看他。
不,不行。
这是试探。
他克制住自己的肢体语言,还是懒洋洋的模样。
无论是他自己的记忆中,亦或是“谢眠”的认识里,他与兄长的关系称不上坏,但也绝没好到能让谢煚特地在早晨来喊他时还问上这么一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都是一脉相承的海量。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回击,只是带着些不忿和好笑地看回去,同时调动大脑从记忆里很快调搜索那天夜晚的画面:两个人相对而坐下棋,杯子里是最淡的梅酒,而那度数对他们兄弟俩与没有度数也没什么分别。
“做了个梦。”谢眠微微眯起眼语带调笑,“昨日那梅浆*还能醉人?兄长,你才醉了。”
“什么梦?”谢煚眯起眼,语气笃定,“昨日你可喝了不少,那梅酒几乎全进了你肚子。”
事实上,“谢眠”顶多喝了四杯。
这家里分明是谢煚最偏爱梅酒,而“谢眠”也向来不与他争。
“很长的梦、烂柯人的梦、庄周的梦。”谢眠的睫毛轻轻抖动着,语气幽幽,“兄长可莫要埋汰我了。嫁祸他人可不是好习惯。”
谢煚很刻意地咳了两声。
他坐下来,拿起案上一卷竹简翻了翻,说:“有些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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