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

警局办公室里,空气中透着一股熬夜后特有的沉闷。

天空是泛着灰白的冷青色,从海边吹来的雾还没有散去,远处的街道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邢警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端起桌上掉漆的搪瓷茶杯,咽下一口苦茶,看向隔壁办公桌。

“凌警官,”邢警官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道:“昨天晚上,我好像亲眼看见去年六月火灾案件的嫌疑人了。”

隔壁桌的凌警官正低头整理着卷宗,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瞥了邢警官一眼。

“你该不会又看错了吧,”凌警官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怀疑:“去年八月初抓到那个行凶者之后,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次不一样,”邢警官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道:“这次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观察的,虽然监控截图模糊不清,但我昨晚在客厅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简直像是从监控里走出来的一样。”

凌警官皱起眉头,面向邢警官道:“既然你都跟他面对面了,那怎么没直接抓了他?”

“这不是上级还没下达命令嘛,何况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邢警官摇了摇头。

凌警官敏锐地皱了皱眉,问道:“等会儿,你刚才说在客厅见到他,是哪里的客厅?你家的客厅吗?”

“不是,”邢警官沉声答道:“是许艺岚家的客厅。”

凌警官放下手里的钢笔,身子往前倾了倾,“许艺岚?你昨晚不是顺路去探查浥鸣二中的火灾吗,怎么又去许艺岚家走访了?”

邢警官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实不相瞒,”邢警官用手掌轻轻摩挲着桌面,“我确实先去了一趟浥鸣二中,在校门口帮忙疏散人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长得像嫌疑人的学生,那个学生和我擦肩而过,我就一直悄悄跟踪他,后来发现他进了许艺岚的家里。我在外面坐着思考了很久,结果突然听到许艺岚家里闹了很大的动静,我就敲门进去查看,这才看到了那个学生,但许艺岚居然说她并不认识那个学生,说刚才家里进了小偷,他只是个好心帮忙的陌生人。”

邢警官顿了顿,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我走进去后,确实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大滩血迹。”

凌警官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锐利,“既然你是一直跟踪那个学生到许艺岚家里,那很明显是许艺岚撒了谎,如果是突然进去帮忙抓小偷的陌生人,怎么会一路从学校走到她家呢?”

“是啊,”邢警官揉了揉眉心,脸色显得有些懊恼,“但当时那个学生脸上混着血迹和各种黑灰的污渍,我并不能百分百肯定那个学生就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

说到这里,邢警官抬起头,眼神透出一丝茫然,望着凌警官。

沉默片刻,邢警官清了清嗓子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学生的骨相和身形,倒是挺像失踪的于浩磊。凌警官,你说,该不会真是于浩磊回来了吧?”

凌警官没有立刻接话,抬头看向一旁的柜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柜门前,找到了一月份的文件,从里抽出一张肖像画。

凌警官把那张肖像画递到邢警官的桌面上,“你看看这个,这是今年一月底,樊奕诚被抓进来的时候,描述的约架人的肖像画。我昨晚值班翻案卷,突然想到了这张画。”

邢警官接过画纸,视线紧紧钉在上面,舍不得移开分毫。

凌警官又指着肖像画补充说道:“樊奕诚当时说,就是这个人在巷子里救下了丁航,还把他们三个人狠狠打了一顿,甚至主动和樊奕诚约第二天下午再打一架。”

邢警官的目光在画纸上快速游走,喃喃自语道:“如果单看这张肖像画,确实也有点像失踪的于浩磊。难道说,于浩磊真的已经回来了,只是一直在外面惹事,所以许艺岚为了包庇他,一直隐瞒着警方?”

话音刚落。

“啪——”

突然,邢警官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对啊,”邢警官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清晰道:“对啊,我怎么一直陷在这个思维陷阱里面呢?”

凌警官被吓了一跳,忙不迭问:“什么思维陷阱?”

邢警官身子前倾地站立,双手撑着桌面,语速飞快:“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纠结嫌疑人到底是不是失踪的于浩磊。但是,有没有可能嫌疑人是嫌疑人,于浩磊是于浩磊,只是这两人刚好长得几乎一样?”

邢警官咽了一口唾沫,来不及大喘气,继续道:“虽然长得这么像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忽视呀,咱们之前不是也往这方面想过嘛!”

听到这番话,凌警官的眼神微微一震,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案宗的办公桌,对视良久,凌警官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最后,他看着邢警官,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朝阳终于挣脱了晨雾的束缚,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

光影被百叶窗切成清晰的线条,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早上六点四十分。

老城区的街道上弥漫着早餐铺的蒸汽和香味,上班族和骑车的学生在人行道上匆忙穿梭。

“叮铃,叮铃。”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划过清晨的街口。

汤振和于浩宁并肩走在去往浥鸣二中的路上。

走着走着,汤振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借着路边一家早餐店的玻璃橱窗,用余光向后方的人群扫视了一圈。

“浩宁,”汤振向右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着于浩宁,压低声音道:“我怎么又觉得有人在跟踪……”

于浩宁刚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目不斜视地抱怨道:“不是吧,昨晚才刚被跟踪过,怎么大清早又来?”

“不知道,”汤振盯着前方的水泥路面,眉头微蹙,“我只是凭直觉认为……”

于浩宁往汤振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紧张:“那你再用你的直觉判断一下,现在跟在咱们后面的人,还是昨晚那个警察么?”

汤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现在跟着我们的人是谁,至于我昨晚跟你说的,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其实并不确定昨晚那个人是不是邢警官。”

话音刚落。

“哧——”

伴随着一阵液压排气声,一辆早班公交车停靠在两人前方十几米外的站台上,折叠车门向两侧弹开,两三个提着编织袋的老人踩着台阶挤下了车。

汤振看了一眼站台,又望了一眼公交车闪烁着的转向灯,脑海中一闪,“有办法了!”

话音刚落,汤振便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于浩宁。

“浩宁,我们快跑!”

汤振大喝一声,便拉起毫无防备的于浩宁,两人撒开双腿,拨开路边的几个行人,朝着那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奔去。

两扇沉重的车门正在向中间合拢。

就在车门即将咬合的前一秒,汤振侧过身子,用力将由于浩宁先推了进去,自己也缩起肩膀,硬生生从缝隙里挤进了车厢。

“站稳扶好,下次别搞这么危险的动作!”司机看向头顶的后视镜,大吼了一句。

车门“砰”一声合拢,公交车重新启动,拖着一股尾气,晃晃悠悠驶离站台。

汤振靠在后车门的扶手上,大口喘着气,嘴角却浮现出一缕疲惫而轻松的笑意,目光越过沾满灰尘的后窗玻璃,望了望逐渐远去的公交站台。

这时,远处一棵行道树后面,一个人影走了出来,停在了站台边上。

来者正是樊奕诚,身穿一件深灰色短袖,顶着杂乱的头发,咬牙望向已经驶远的公交车。

樊奕诚右手扶着树干,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呸”一声,将唾沫啐在干净的水泥地面。

“居然给他溜走了!”

樊奕诚怒骂完,抬起右脚,便踹在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惹得一阵“哐哐”的声响。

回头看了一眼马路上的车流,樊奕诚悻悻转身走远,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

酒店内。

顶楼走廊尽头的一间隐秘包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汤禾峻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后脑勺上缠着一块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一丝血迹,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发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包间的沉重木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推开,樊奕诚探进半个身子,低声喊道:“汤总……”

“砰!”

话音未落,一个白色陶瓷茶盘带着风声飞去,砸在门框边缘,碎瓷片瞬间炸裂开,飞溅一地。

“废物,”汤禾峻猛地起身,指着门口吼道:“让你带来的人呢?”

樊奕诚吓得连忙关上门,脖子一缩,连忙跪在地上,膝盖瞬间被陶瓷碎片扎出血迹。

“汤总,这……这不能全怪我啊,”樊奕诚满脸窘,“那小子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拉着人就往车上跑去,而且,而且我三月底才刚从拘留所里放出来,心里还有些虚啊。”

樊奕诚咬了咬牙,赶紧再次表起了忠心,“汤总,你放心,下次,下次只要让我逮住他落单,我就直接把他给你绑回来!”

“不用了,”汤禾峻将手里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冷哼一声,“已经打草惊蛇了,再玩这种把戏,风险太大,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点儿更硬的!”

汤禾峻转过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薄外套,大步走向门外,“下楼!”

十分钟后。

汤禾峻带着樊奕诚穿过两条街,在一个没有安装监控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路边立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公用电话亭,汤禾峻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拿起听筒,往投币口里塞了一枚硬币,熟练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你怎么又打来了?”听筒里传来汤振低沉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学校课间操的广播声。

汤禾峻捏着话筒,开门见山道:“怎么样,想清楚了没?要么乖乖跟我回去,要么拿钱给自己‘赎身’,否则,你就等着你的身份暴露在学校和警察面前吧!”

短暂的安静后,电话那头的汤振发出一声冷笑,“我还以为昨晚用花瓶砸那么一下,你现在已经晕头转向了呢。听你的口气,看来我砸下去的力道还是不太够。”

“你少得意,”汤禾峻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他压下怒火,贴着话筒道:“昨晚的账,我慢慢跟你算,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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