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并未答话。
沈静扬也不恼，抬手一挥，小桌子上出现了一堆草药，“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你不用再来了，我的伤快好了。”时云背对着沈静扬，正一动不动地打坐疗伤。
沈静扬挑眉，“恭喜！”
“你说的交易，现在可以说了。”时云目视着海面。
当初他受伤逃至岭南，走投无路，沈静扬说可以救他一命，助他逃过此劫，但需要和他做个交易。
至于这个交易是什么，他却没说，只道待他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告诉他。
时云答应了这笔交易，于是沈静扬让他躲到海上去，自己则一边打探消息一边给他送药，待风采节一过，他就可以离开了。
沈静扬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冲时云丢了过去，“帮我杀几个人。”
时云伸手一接，缓缓翻开，上面画着三个人，他微微皱了皱眉。
“第一个是风神，你应该知道的。”沈静扬轻松道。
时云把头转了回去，“你让我杀他？这是弑神！”
沈静扬云淡风轻般点点头，“能做到吗？”
时云看了沈静扬一眼，既没肯定，也没否认。
沈静扬轻声笑了笑，接着说：“第二个叫红菱，是条龙，还没飞升，如今是青龙座下唯一的关门弟子。”
时云认真看着画上的红衣少女，“青龙怎么会有徒弟？”
沈静扬没理他，用一种满带骄傲的语气继续说：“这第三个嘛，乃是我的师侄，方晏。”
时云闻言，把头从画中抬了起来，似笑非笑道：“你好狠的心啊，连自己的师侄都不放过。”
沈静扬恍若未闻，“如果你觉得忙不过来，只需解决前面两个人便好，我的师侄，留给我。”
时云深深看了沈静扬一眼，玩味地说道：“你就不怕我伤好之后跑了？”
沈静扬看着海面，自信地轻声说道：“你不会。堂堂时云，不屑行此苟且之事。况且——”
“如今天庭和冉烟都在找你，若你真的跑了，我可以向他们提供你的消息……”
后面的话，他不说了。
沈静扬在威胁他。
时云盯着沈静扬不说话，好一会儿，才笑道：“也罢！既然连自己的师侄都下得去手，那便成全你。不过，”
“我倒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自己报仇，又为何要将吸//精大法传给我，让我去帮你杀人？”
沈静扬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很好笑一般，“自然是打不过，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用吸//精大法换三条命，很值。”
时云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看向海面，“我试过了，吸了这些渔民的精气后，我的修为并没有提升，并没有你说的短时间内修为增加好几倍。”
“那是你吸的精气还不够。要五百个凡人才行。”沈静扬神色淡然地说道。
时云闻言，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几具干尸，随后又道：“这等邪恶之术，你从何处得来？”
沈静扬冷笑一声，“何处？你说何处？我一介凡人，能从何处得来呢？”
时云忽然迅速转头，震惊地看着沈静扬，“……冉烟给你的？她为何要给你？”
“因为要用我做个尝试。她很谨慎，这样强大又快速的功法通常来说，都会有反噬。”沈静扬淡定道。
“你说什么？”时云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沈静扬偏头看了看时云，轻笑道：“别紧张，我也修炼了此法。这套功法已经被我摸透了，只要你心无杂念，便不会遭到反噬。既然能教给你，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时云心中升起一团愤怒，什么叫心无杂念，那不还是会有反噬的可能吗，但看着沈静扬那笃定的模样，他却并未爆发。
他盯着沈静扬看了一会儿，随后闭眼重新打坐，不再说话。
沈静扬觉得也差不多了，便转身离开，刚跨出两步，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回头问道：
“妖魔两界可有修为法力比肩冉烟旭沉之辈？”
说完，似乎觉得不对，又纠正道：“远超此二人，可有？”
时云缓缓睁开了眼，却并未答话，
“……”
沈静扬见时云不说话，无声地笑了笑，似是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可笑，便一个利落地转身朝船头离去。
“那只是一个猜测。”
沈静扬在船头听见了时云的声音，他立刻停止了跳上另一艘渔船的动作，转身立在原处，远远看向时云，等着他的下文。
据说，当年旭沉入魔后，有一神秘人想要助他登上魔界之主的位子，给了他两个锦囊，但神秘人却不愿露面，旭沉因此不信任他，并没有用那两个锦囊。
上一代魔尊被天庭击杀死，魔界因此无主而产生混乱，几大势力各自为营，旭沉便是这个时候开始冒头的，彼时他的修为并不似如今这般深厚，却依然没有打开过锦囊。
但最后谁也没想到，这场魔尊争夺战，竟还是让他赢了。
“是不是很费解？我也想不通，但令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冉烟。”说到这里，沈静扬明显感到时云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在冉烟当上妖王之前，时云跟她交过两次手，这两次，可谓是天差地别。
第一次交手，是冉烟的势力越来越大，老妖王派时云去敲打敲打她。
这次，时云险胜。
这让时云察觉到，这个虎族新冒头的年轻人不简单。
第二次交手，便是时云找到冉烟合作联合杀死老妖王后，两人争夺妖王之位。
本来，冉烟为了杀死老妖王已经筋疲力尽，又受了重伤，时云以为冉烟怎么都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结果没想到，冉烟从一开始就猜到时云会保留实力，杀死老妖王后再杀了她。
时云的诡计被识破后，冉烟的修为毫无预兆地猛增，功法和之前相比也变得陌生，原本稳稳当当的胜局却在转瞬之间被扭转。
时云败了，那么久的筹谋全部粉碎，他只能狼狈逃跑，将妖王之位与威望荣光拱手相让，将一切，亲手送给了冉烟。
这一战，老妖王被枭首，妖界护法时云被打成重伤，仓皇逃窜，冉烟的声裂枪把星移山的妖王石座劈得粉碎，直挺挺地立在那儿，这象征着新一代妖王的诞生。
这一战，让冉烟收获了威望与认可。
妖王之位，是她一步步，稳稳当当，实打实靠自己坐上去的，实至名归！
可时云却不那么认为，他始终记得，原本没有多余精力再与自己一战的冉烟，修为在一瞬间暴涨，他一直都想不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今日与沈静扬一见，似乎很多东西都明朗了。
当时沈静扬找到他，说可以教他一套可以快速提升修为的功法，起初，他便有所留意。后面吸食那些渔民的精气后，却并未有效果，他觉得沈静扬在糊弄他，便没有再多想。
但沈静扬刚才说要吸够五百人才行，并且这功法是冉烟给他的。这让时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如果沈静扬所言非虚，那么冉烟当年修为猛增的原因大概就是那两个锦囊了。
吸//精大法和冉烟当时的功法虽然都能快速提升修为，但实际却并不相同，只是有些相似，那么原因就是那两个锦囊里装的就是这两套功法。
一套冉烟当时修的那套，另一套便是吸//精大法。冉烟当时没有选择吸//精大法，而是另一套。
“哈哈哈哈哈”时云突然大笑，神色有些疯狂。多年的疑惑在此时解开，时云竟大笑了起来。
“两套功法？”沈静扬若有所思喃喃道，接着他又问：“可那两个锦囊不是在旭沉那里嘛，冉烟如何取得？”
“这有何难？”时云止住笑，“她与旭沉本就是旧识，旭沉被贬下凡后，两人同行过一段时间，就连两人分别成为两界之主后，私下里往来也依然未断过。”
“外界传闻妖魔两界不和，那是当年与天庭一战时，老妖王临阵脱逃有关，与如今的两界之主何干？他二人关系斐然，冉烟要两个锦囊并不是难事，旭沉也不会追究。”
沈静扬听着时云说着这些秘闻，心道怪不得当时他被红菱他们杀后，冉烟把他交给了旭沉。
想了一会儿后，沈静扬又开口道：“可你说的这些与我要问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要问的是修为远远超过旭沉冉烟之人，并不是这两人的秘辛。
“你不觉得奇怪吗？”时云看着沈静扬，“两个锦囊里的功法于很多人而言都已是顶级，为何那个神秘人不自己修炼而是送人？”
听到这里，沈静扬瞳孔猛然一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时云嘴皮微动，声音却异常清晰，
“因为他的修为已经足够强，锦囊里的功法对他来说不过是破烂！”
“此人是谁?”沈静扬激动地说道。
“都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这些都是我败给冉烟后，花了很久时间，费尽心机才打听到的，知道这些秘闻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神秘人的身份了，就连他来自何界都不知道。”
时云闭眼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静扬沉思了一会儿，“无事，我先走了。”说完便跳上另一艘渔船，缓缓离开了。
*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红菱微微闭了眼，她轻轻挥手，笑着和站在门口的小女孩作别，“下次再陪你玩儿。”说完便转身说道：“走。”
身后的方敬曦依言跟上。
两人朝遥远的海边走去，一红一黑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格外挺拔，发带飞扬，衣袍卷起，小女孩紧紧盯着，她感觉像是见到了神仙。
小女孩叫飞飞，红菱和方敬曦把飞飞送回家后，向飞飞的父母打听了一下最近有没有渔民出海未归的事发生，这一打听还真有。
附近有十多个渔民陆陆续续出海打鱼都没回来，最长的已经有一两个月了，也报了官，官府派人打捞也没找到人，反而还折了几个官兵。最近都人心惶惶的，渔民都暂时不出海了。
红菱和方敬曦一听便更加验证了心中的猜想，他们问了那些渔民失踪的海域，此刻正往那边赶路。
来到海边时，二人换了一身渔民的打扮，乔装成渔民，登上一艘小渔船，出海了。
方敬曦双手持网，动作一挥，渔网利落地撒出又坠入海里，随后，方敬曦像拍灰尘一样拍了拍手，又转身坐了回来。
红菱看着方敬曦整套动作熟练，微奇道：“你还会捕鱼啊？”
闻言，方敬曦只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红菱想到，方敬曦虽然拜入了仙门，但好像并不耽误他干活。
他会插秧，插得又快又好；泡茶的功夫也不错，给她泡的每一杯龙井，她都很满意；现在还会捕鱼。
她不禁想到，难道方敬曦就是因为平时把练功的时间都拿去干活了，所以修为才不高吗？
两人面对面坐在船里，彼此都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红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有些惊讶的。
从前，除了在顶曦殿跟师父和离妙他们几个关系亲密外，她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不与人多接触的。可如今她却与方敬曦同行了这么久，就算面对面互相沉默着，她也并不排斥。
她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有方敬曦的存在。
她自己都很意外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些奇怪，却又真实。
对于心里这些悄然发生的变化，红菱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
她既不排斥，也不接纳。
好似无关痛痒，任其发展。
红菱正理着心绪，耳边却传来一声响。
她抬头望去，见方敬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收网，他目光沉沉，仔细检查手上的渔网，空空如也。
“哈哈哈哈……”红菱一下大笑出声。
怪不得刚才问他会不会捕鱼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她收回刚才的话，捕鱼这一块，方敬曦就是个纯粹的门外汉。
听见红菱的嘲笑声，方敬曦只是耳根微红，头略低着，微抿着嘴唇，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笑。然后他坐下来划了几下船，换个地方，站起来重新抖了抖渔网，又撒了出去。
红菱坐在船头，单手杵着膝盖，大拇指撑着下巴，其余四指曲成半握拳状掩住了唇，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敬曦那看似熟悉却又略显好笑的动作。
琥珀色的眼珠随着方敬曦的背影上下游移，穿着渔民衣服的少年多添了几分朴素与慈良的气质，修长的脖子露出大半，带着衣领显出说不出的意味。
方敬曦忙完，转身坐在了对面船头，他看见和自己穿着相同衣服的少女语气轻快地朝自己问道：
“你说，这次你的网上能挂几条鱼？”
这个问题很难，方敬曦自己也不知道，他带着闷闷的声音如实道：“不好说。”
红菱闻言，似乎是戳中了她的笑点，清脆爽朗地笑了两声，杵着的手换了个姿势，四指不再遮住嘴唇，而是转个方向，拇指与食指卡着下巴继续撑着。
另一只手从原本搁在大腿上变成捏着腰间铃铛，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铃铛绳，红色的铃铛迅速在红菱手中转着圈儿，发出清脆又熟悉的声音。
方敬曦在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中听见红菱说：“你能捕到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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