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何欢儿故地重游。

世事无常,翻手云雨。一场大火,昔日门庭若市、富丽奢华的楚云间已荡然无存。

看着曾经的轩敞高台、黄金屋宇、紫藤花园,尽数化为一片焦黑的瓦砾,她唏嘘不已——多少金子啊,就这么白白没了!

心痛,太心痛!

火灾之后,大管家长耳带着火里逃生的几十口人,捡拾废墟中的砖瓦木料,沿着后院的院墙搭建了几排窝棚,暂且作为安身之所。

小豆子将顾子期一行人引到一间挂着布帘的棚子前,朝里面喊了一声:“大管家!”

很快,一道细细颤颤的嗓音钻了出来:“小豆子,你几天不见人影,死到哪里去了?不要以为你是那位贵人接引来的,被楼主高看一眼,就可以整天不守规矩乱来!”

带着烧洞的破门帘一掀,闪出了一个矮瘦的身影。

惨青色的面皮,细长眼,尖耳朵,正是楚云间的大管家长耳。

“你今儿个要是给不出说法,我非打断你的狗——”

一见顾子期,长耳的眯缝眼骤然睁大,变得滴溜溜圆,那个没说完的“腿”字也卡在了嗓子眼。

好半天,他才干巴巴发出声来:“顾……贵人?”

顾子期拱手行礼,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大管家一个闪身移到近前,紧接着便是一声脆响。

小豆子脸上多了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背着我干这种事!当家的去京城那时候,是怎么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了,也不能惊动贵人——你脑子叫狗吃啦?!”

顾子期上前一步,将小豆子挡在了身后。

“大管家息怒,此事无须责怪小豆子。他念主心切,往来奔波数百里,其行可嘉,其情可悯。何况,明远乃顾某的至交好友,如今他出了事,我安能坐视不理?”

“贵人有所不知——”

大管家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睛,两只长耳朵无精打采地耸拉下来,“家被烧了,当家的下落不明,大家伙儿哪个不急?可是……当家的下过严令,我等不得不从啊!谁知这小东西却不守规矩,跑去惊扰贵人,到时候当家的怪罪下来……”

顾子期声色从容:“大管家放心,此事有顾某做主,绝不会让各位受到牵连。”

“不敢,不敢!”长耳诚惶诚恐,弓着腰一个劲作揖,“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贵人言重了!”

二人说话间,棚子里的痛呼吟叫不绝于耳,不时夹杂着啼哭与喝骂,顾子期凝眉静听片刻,问道:“为何不见孙先生?”

楼主秦昉富贵多金,人脉极广,身边聚拢了一大批能人异士,原灵丹门的药学奇才——神医孙北海正是其中一位。

剑祭当日,顾子期在天书阁附近听到神秘女子的歌声,离魂症再一次发作,病情时好时坏,乔三师伯用尽心力,终是束手无策。为此,顾子都亲自来了一趟金州,将孙北海请到兰舍侍疾,直到腊月底,才把他放回来。

大管家愁着一张脸道:“上元节前后,楼主失踪的消息传来,楼主的心腹手下经过一番商议,循着楼主的行踪四处打探去了,孙神医去了京城。其他人隔三差五会有消息传回,只有孙神医一人,至今没有半点音讯。”

顾子期蹙了蹙眉,又问:“孙先生平日里炼制的丹药呢?也在火中付之一炬了?”

大管家颤巍巍叹气:“起火那晚,楚云间一片混乱,人人忙着逃命,根本顾不上别的。那些歹徒心黑手辣,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有人闯进孙神医的药室,把丹药抢了个空,甚至连法坛炉鼎都毁了。幸好楼主英明,想事情一向周全,让我在地窖里备藏了几箱金元宝,总算有钱救急。”

何欢儿从旁插言:“大管家,既然手里有金子,为何不搬去客栈,或者赁一处宅院,偏要在这里苦巴巴地搭窝棚度日?漏风又漏雨的,多受罪啊。”

“瞎说什么?!”

面对顾子期之外的人,大管家当即变脸,换上了一张气势凌人的面孔。

“没有楼主的亲令,我一干人等不会离开楚云间半步!我们全都是楼主的人,才不会跑出去当丧家之犬,上赶着给人看笑话!身上苦一点怎么了?心里舒坦!”

何欢儿暗自称奇:瞧着软趴趴的一个人,意外地挺有骨头,怪不得能当上大管家!

顾子期沉思一阵,道:“大管家,你家楼主在江边有一处宅院,长年闲置,无人居住,眼下楚云间横遭变故,一众伤患需要好生将息疗养,你们不如暂且到那里安身。”

这个提议十分合理,既免去了风吹日晒的苦,也不必受人脸色,面子、里子同时照顾到了。没想到,大管家却一口回绝了。

他支棱着两只尖耳朵,细长的眼里露出几分惶恐:“此事万万使不得!那江边别院是楼主的私宅,一向严禁出入。楼主手下那么些人,只有孙神医进去过,小的可不敢擅入。”

“事发突然,顾不得许多陈规旧习。此事由我做主,倘若日后明远追究起来,尽管推到我身上便是了。你让人尽快收拾一下,最好在天黑之前赶过去。”

顾子期望了一眼天色,撩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发带,又道:“风中湿气甚重,今夜多半会下雨。这些棚子简陋,透风又漏雨,伤患不宜在这里过夜。”

“……”

大管家呆立不动,全身上下写满了犹豫。

“若是大管家执意坚守规矩,不肯前往江边宅院,倒也无妨。顾某留在这里,一并陪着诸位就是了。”

说罢,顾子期回头扫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欢儿感觉他的眸光掠过时,在自己脸上略停了一下。刹那间,她脑中火花一闪,洞彻了他的所思所想——

他有求于我!

美人有所期求,自当赴汤蹈火!

“唉呀,这哪行啊!?顾……”

忽然,她想起长耳说过,在楚云间不能随便提起“顾少主”三个字,于是临时改口:“……公子近来身子欠安,吹风淋雨怎生得了?万一弄出病来,我们回去该如何交代?这棚子说什么也住不得啊!”

“无妨。”

轻轻淡淡两个字,却分明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喜悦,何欢儿越发确信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

跟美人心有灵犀,真好!

“……”大管家不说话,两道细眉越拧越紧。

看来,仍然欠点火候。

大管家并非神剑门的人,顾子期无法强迫他听从自己的安排,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搬出楚云间的主人——天心楼主。

何欢儿继续加料:“使不得啊,使不得!万一公子病倒了,何人去寻秦楼主下落?这世上啊,人命比流云还容易散,最经不起耽搁,不要说几日,有时候迟个一时半刻,都是生死攸关!小豆子为救自家主人,豁出两条腿不要,才请来公子这位救星,公子千万要善保贵体才是。”

咋呼一阵,她晃了一下扎着头、跪在地上的小豆子,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努嘴:“你说是不是啊?小豆子!”

小豆子懵懵呆呆,迟钝地点了下头,又僵硬地摇了下头。

然而,大管家尖尖的耳朵耸拉着,两片唇抿成一道缝,仍是不肯松口。

何欢儿不禁叹气:不就是一处宅子么?又不是龙潭虎穴,何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黔驴已然技穷,她悄悄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顾子宁,冲他挤了挤眼。此次下山的一行人中,除了她与顾子期,只有顾子宁认识大管家。

顾子宁稍微一怔,动了动唇,未等开口,另一个书童拖着长音抱怨上了。

“哎——,这里乱糟糟、脏兮兮的,怎么住人啊?我可不想住在这种地方,随便找一家客栈,也比这里强啊。”

顾子兴噘着嘴,撒娇一样揪住顾子期的袍袖,指着长耳道:“这位管家,既然你拉不下脸找地方安身,不如我家少主包下一家客栈,请你们去住,如何?”

“瞎说什——”

大管家的耳朵一下支棱起来,只一瞬,又软了下去,神情也变得温顺了。

身为楚云间的管家,长耳成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眼光毒辣得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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