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了悟下山时,照微寺刚过早课。
山中雨后潮气重,石阶上铺着一层湿苔。小沙弥抱着扫帚站在廊下,看着他从后殿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想喊一声师兄,却又不敢。
了悟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灰白僧衣。
他换了一件颜色更深些的行衣,袖口窄,衣摆短,适合走远路。腰间仍挂着念珠,却没有带戒刀。
方丈说,既要赴武林大会,戒刀便不必带了。
戒刀是和尚的东西。
宗溯要带剑。
那柄剑放在后殿佛像后的暗格里。剑鞘乌沉,没有多余纹饰,只在剑柄末端嵌着一枚很小的银钉。
了悟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方丈告诉他,这是宗家的旧剑。
宗氏被灭门后,正道诸门从火场里找出来的东西不多。半截族谱,一枚烧裂的玉佩,还有这一柄剑。
剑没有烧坏。
方丈说,也许是天意。
了悟那时年纪小,跪在佛前,手指碰到剑鞘,觉得那上头冷得像雪。他记不清父亲的脸,只记得雪夜里有很大的火光,有人在他耳边喊跑,另有人把他抱起来,袖口上都是血。
这些年,他在佛前念经过,也在后山练过剑。
念经时,他是了悟。
练剑时,他是宗溯。
两个名字在他身体里住了许久,像一明一暗两个人,互不说话,也互不相认。
直到秦梁燕从墙头翻进来,坐在老柳树上听经,说要救他出苦海。
她总把话说得太满。
救鸟,救羊,救和尚。
她不知道,有些人从一开始便不是被关在笼里,而是被人磨成了钥匙,等着开一扇旧仇的门。
了悟把剑系在腰间时,红绳铃铛从袖中滑了出来。
它落在掌心,轻轻一响。
方丈站在他身后:“还带着?”
了悟合上手:“弟子会收好。”
“收好,还是舍不得丢?”
了悟没有答。
方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宗家旧剑上。
“你今日下山,便不是照微寺的了悟了。”
了悟抬眼:“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方丈道,“了悟可以心软,可以疑,可以看着秦梁燕觉得她无辜。宗溯不可以。宗家满门的血,不是叫你拿来迟疑的。”
殿外风过,檐下雨珠滴落,一声一声。
了悟低声道:“师父,若当年宗家之事,并非只有秦吞舟一人……”
方丈拨佛珠的手停住。
“谁同你说的?”
了悟沉默。
无人同他说。
只是秦梁燕问过他,是否怕她。秦吞舟看他的那一眼,也不像全然不知。惊鹤渡之后,他心里有些旧事便松动了。
旧仇原本像一块铁,被方丈和停云山的人一遍遍捶打,终于捶成一把剑。
可如今剑身上忽然有了缝,他不知道那缝从哪里来。
方丈道:“你想替秦吞舟找理由?”
“弟子不敢。”
“那便不要问。”方丈看着他,“旧事一旦问多了,人便会替仇人想出许多不得已。宗溯,你父亲死了,宗家的人都死了。死人的冤屈,不会因为活人的迟疑而轻些。”
了悟的手握紧剑柄。
方丈的声音低了些:“停云山已在会场布置妥当。祝盟主会亲自主持武林大会。秦吞舟已改道,但他一定会到。他那样的人,不会因为惊鹤渡一封信便退。”
“秦梁燕呢?”
“她会在。”
了悟眼睫一动。
方丈道:“她在,秦吞舟便有破绽。你也才有机会靠近。”
了悟闭了闭眼。
他想起青梅铺前,秦梁燕回头朝他挥手。她坐在马上,红衣被日光照得刺眼,腰间旧铃响得发哑。她说她很快回来,说许婆那里给他留了糖,还问他有没有点那盏灯。
她走时,仍旧信他。
哪怕惊鹤渡之后,也许会疑,也许会难过,可她还没有真的把他推开。
方丈像看穿他所想,道:“她若问你惊鹤渡的事,你知道该如何答。”
了悟睁开眼。
“师父要我骗她?”
“你已经骗了。”方丈道,“如今只差骗到底。”
了悟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殿中佛像低眉。
他跪在佛前许多年,从前只觉得佛像慈悲。今日看久了,忽然觉得佛像也很沉默。
人间所有话都可以在它面前说,所有刀也可以在它面前藏。它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安安静静看人把自己逼到不能回头的地方。
了悟起身,向方丈行礼。
“弟子告退。”
方丈看着他往外走,忽然道:“宗溯。”
了悟停住。
“武林大会那日,若你下不了手,正道诸门也会下手。”方丈道,“到那时,秦梁燕未必还能活。”
了悟背影一僵。
方丈继续道:“你若亲自带她入局,还能留她一命。你若心软,事情落到停云山手里,她便只是秦吞舟的女儿。”
了悟没有回头。
许久,他道:“弟子知道了。”
他走出寺门时,小沙弥还站在廊下。
小沙弥怀里抱着扫帚,小声喊:“师兄。”
了悟停住。
小沙弥跑过来,从袖里摸出一颗糖兔子。那糖兔子的耳朵断了一只,糖霜也化了些,显然藏了很久。
“秦姑娘上次给的。”小沙弥低着头,“我没吃完,留了一只。师兄若下山见到她,能不能替我说,我不是怕她。”
了悟看着那只糖兔子。
小沙弥声音更低:“我只是怕方丈骂。”
了悟伸手接过糖兔子。
糖在掌心里微微发黏。
“好。”他说。
小沙弥抬头看他:“师兄会回来吗?”
了悟没有立刻答。
照微寺在他身后,山门旧,匾额上的金漆剥落,只剩“照微寺”三个字勉强能看清。
这里收留过他,也磨过他。给过他经书,也给过他剑。让他活下来,又让他记住自己为什么活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最后他只道:“好好扫叶。”
小沙弥眼圈有些红,却还是点头。
了悟转身下山。
老柳树在后墙外。
他路过时,树枝被风吹得低下来,像有人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重量。了悟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去。枝叶湿亮,空空荡荡,没有红衣,也没有人笑着喊他小和尚。
他从袖中取出那条红绳。
那是秦梁燕留在青梅铺的小布包里一并给他的。许婆交给他时,只说少主让她等他来。他那时收下了,却没有敢多看。
红绳鲜亮,没沾过血,也没沾过雨。
他把红绳缠到剑柄下方。
缠到一半,他又停住。
宗家的旧剑上,系秦梁燕的红绳。若让方丈看见,大约又要说他糊涂。若让停云山的人看见,大约会笑。若让秦梁燕看见,她或许会很高兴,或许会问他为什么要把她送的东西缠在剑上。
了悟低头看着那剑。
良久,他还是一圈一圈缠完了。
红绳压在乌沉剑柄上,鲜艳得刺眼。
像一小截不该生在这里的春色。
他到青梅铺时,铺门半掩着。
许婆正在柜台后熬青梅膏,见他进来,并不意外,只看了他腰间的剑一眼。
“今日不是小师父了?”
了悟沉默片刻,道:“仍是。”
许婆笑了笑:“你们这些山上的人,说话都爱留半截。是就是,不是便不是,怎么还能仍是?”
了悟无法回答。
他把袖中的糖兔子放到柜台上。
“寺中小沙弥让我转告秦姑娘,他不是怕她,只是怕方丈责骂。”
许婆看着那只断耳糖兔子,眼神软了一些。
“少主若听见,大约会高兴。”
了悟道:“她可有消息传回?”
许婆道:“没有。”
了悟手指微微一顿。
许婆将青梅膏装进小瓷罐,盖好盖子。
“不过沉灯坞的人传过一封暗信,说少主与秦坞主平安,已经改道旧路。惊鹤渡那边的事,也过了。”
了悟垂眼。
许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小师父,惊鹤渡的事,你知道多少?”
了悟抬眼。
许婆的眼神并不锐利,却很清明。
她在青梅铺待了许多年,山上山下的风声都听过。她不像秦梁燕那样一眼便信人,也不像秦吞舟那样一眼便把人看成刀。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在雨里走错路的孩子。
了悟道:“我知道有人在渡口等秦坞主。”
“谁?”
“停云山。”
“还有呢?”
了悟没有说话。
许婆便明白了。
她低头擦了擦手上的青梅汁,轻声道:“少主昨夜临走前,还让我给你留糖。她说你不爱太甜,叫我下回挑酸些的。”
了悟的喉间微微一紧。
许婆把一只小布包推给他。
“这是她后来又留的。原本说等你下山时给你,若你不来,便等到你来。”
了悟没有伸手。
许婆道:“拿着吧。她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要。”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很轻,却扎得准。
了悟终于接过。
布包里有青梅糖,还有一张乱折的纸。纸上画着一条很潦草的路,从青梅铺到照微寺,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举着伞。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别迷路。
字不算好看,笔画大,压得纸背都有痕。
了悟看了许久,才把纸折回去。
许婆道:“少主从前救人,救错过许多回。她救过坏人,也救过骗子,还救过一只把她手咬出血的狼崽。旁人都说她傻,她自己却不这样觉得。”
了悟低声问:“她怎样觉得?”
“她说,若因为有坏人,便连好人也不救,那就太亏了。”许婆看着他,“小师父,少主不怕亏。可她怕自己真心给出去,别人接了,却拿来做刀。”
了悟握着布包的手慢慢收紧。
许婆没有再说。
铺外山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梅和湿土的味道。了悟忽然想起那夜他们在馄饨摊前,秦梁燕问他怕不怕她。
他答,不怕。
那时他没有撒谎。
可他也没有说真话。
他不怕她伤他。
他怕她信他。
许婆把一只瓷罐放到他面前:“青梅膏,路上吃。少主若在,会叫你拿着。”
了悟道:“多谢。”
“谢我做什么。”许婆道,“你若真谢,日后见了她,少骗她几句。”
了悟抬眼。
许婆已转身去看火。
他在铺中站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辩解。
离开青梅铺时,天色已近午后。
了悟沿着山脚往北走。
武林大会设在栖霞台。那地方离空觉山不算近,若走官道,三日可到。若沿旧水路走,或许能在秦吞舟一行人之前抵达。
停云山的人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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