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也不挣,望着攥住自己短衫的手,指甲上的蔻丹已经没了,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明白的。”云舒轻轻叹了一声,气息被东风卷走,“公主爱慕辩机容貌秀逸,言谈雅润,且他精研佛法,才华横溢。你所心悦的,实际是一个兼具出尘圣洁与世俗美艳的完璧。”
她抬手,慢慢覆上公主的手背,肌肤相触的一瞬,让高阳公主如遭火舐,欲抽回手,却反被云舒握住。
“公主若真敬得道高人,何不拜倒在银眉垂目的老僧破衲前呢?他们一样视众生平等,大慈大悲。辩机的俊美,就是公主屈尊降贵,百般纠缠的全部理由。一旦毁之,稀世珍宝顷刻堕为泥丸秽物。
公主所追逐的,不过是梦幻泡影。”云舒抬起眼,望着公主微红的星眸,“殿下不是爱那个人,而是心底太寂寞了。”
高阳公主浑身一震,颓然撤手。那一瞬间,她心头残留的怒火烈焰,仿佛被什么东西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缕灰烟余烬,在眉梢眼角缠绵。
她咬了咬唇,唇脂洇开一丝血痕,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别以为……你看穿了我。”声音却已哑了大半。
云舒后退半步,袖手望天:“辩机若畏惧礼法、戒律而自退,公主还会高看他一眼,但绝不肯收手,甚至越挫越勇。
但他一旦自污其面,明确表达对公主避如蛇蝎的意思。才是让殿下难以忍受的痛苦之源,此举深刺了您一颗骄矜之心。”
高阳公主蓦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整个人被活剥了美丽的皮囊,被人洞见了既幽深又空洞的内心。
云舒却不看她,垂手拂去裙上沾染的落英,“你的爱始终寄生在辩机的光华之上,那是一副承载了禁忌与才情的完美躯壳。当躯壳碎裂,爱意亦亡。
但这世上不乏深情女子,见所爱之人病痛残疾,反生怜惜。可殿下扪心自问,能对毁容的辩机,久怀恻隐,不离不弃吗?”
公主怔怔立在原地,满园牡丹被风摇动,光影透过云层在两人之间明灭。高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卸下包袱的松快,“你这人,眼可真毒,心又极冷。我咒你一世无夫。”
认识到自己的“爱”肤浅而自私,只是种种欲望与不甘杂糅的情绪,高阳反而释怀了。
“多谢殿下祝福。”云舒嘴角终于弯了一弯,风掀起她鬓边一缕散发,她抬手拢到耳后,“殿下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个和尚,而是不被任何人摆布的命运,我亦如此。”
恩格斯说:婚姻是男性对女性的剥削,是奴隶制的最后一种形式。云舒深以为然,作为一个现代女性,高阳公主的无夫“诅咒”,就是对自由人生的“祝福”。
高阳公主猛地别过脸去,对着满畦娇艳的牡丹,咬着牙不教眼泪掉下来,可还是一滴一滴地滚出了眼眶。
云舒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了过去。高阳公主终于接过,摁在眼上,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我这样巴着一个不可能爱我的男人,是不是很傻?”
“是。”云舒老实回答。
高阳公主掀开帕子,霍然睁眼:“你!”
“违心夸耀公主慧根大利,我做不到。”云舒徐徐摇头。
高阳愣了一息,忽然噗嗤笑出声,“所以,你竟嫌大唐公主蠢笨!”
“不敢。”云舒袖手作揖。
高阳公主哼了一声,将帕子塞进袖中,望着园中百蝶穿梭,忽然道:“你当日撞见了,为何不早拿这话劝我?”
云舒侧眸瞅她一眼:“公主今日若不寻我,本也不想多费口舌。”
人不是劝出来的,而是痛醒的。高阳公主既不是恋爱脑,也不是傻白甜,她是极度缺爱的女性失权者,也是李世民用来笼络权臣,一项失控的政治资产。
她的叛逆无羁,她的疯癫悍勇,来自对权力失衡的不满,是拒绝当棋子的痛苦觉醒。
“你竟比我还傲!”高阳公主瞪着她,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骂出来。
“公主,我不是傲,而是在发脾气。”云舒双手环胸,白眼一翻,撇撇嘴道,“我气公主色令智昏,不顾脸面性命自己作死,倒来找我的麻烦。”
高阳嘴角明显抽了抽,一手叉腰道,“你疯了不成,敢这么与我说话!”
“公主与小女乃君臣之属,明君纳谏,直臣敢言,才能彼此相得。公主不悦逆耳之言,那我从此缄默。告辞了。”云舒转身就走。
高阳公主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来,挥着冰纨葵花扇拍她的脑门:“你斩了我的桃花,我从此赖上你了,想躲清净门儿都没有!”
她嘴上凶巴巴,动作却很轻柔,顺势替她头上的拂去残花败蕊,“你若装哑巴,仔细我拿浆糊把你嘴封上。”
“知道了。”云舒抬手推开公主的冰纨扇,提裙绕行几步,“初六家中宴客,初八上庙礼佛,公主若想找我玩,中旬再下帖子吧。”
她面上装得澹然无波,心下无奈一叹,自己替代辩机,成了高阳公主新的“精神避难所”。以后少不得要当公主的情绪垃圾桶。
此后生命中,会多出一个骄矜霸道,硬缠上来的“对抗路”皇女闺蜜。无法拒绝,难以摆脱,头疼不已,随缘好了。
见长姐云舒回到筵席上,云锦紧骤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笑着斟了一盏茶,“阿姊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临川长公主更是抓着云舒的手问,“高阳她没欺负你吧?”
云舒摇头:“高阳公主殿下,待小女极好。”
身旁的王娘子神色怏怏,郁闷地自斟自酌,她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甘。同为“准王妃”,为何两位公主与纪王,只与陆娘子说话,却对自己不理不睬。
云舒不经意间注意到神情落寞的王娘子,竟不由想到了裴行俭。从地理角度看人,王娘子与裴行俭一样,都处在举目无援的“孤岛”状态。
但裴行俭是男人,能够从亲缘外部寻找突破口,近官近贵,通过仕途及联姻壮大自己,拓张生存边界。
但王娘子自矜阀阅身份,自小规行矩步,板正有余而温情不足,且不屑俯就“寒族”之辈。当上皇后依旧视人情为俗物,宁可闭门自守,不愿交朋结友。
最后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以致于病急乱投医,暗行巫蛊厌胜之事,又被宫人告发。这就是她干不过武昭仪的致命原因。
大唐看似一个对女性十分友好的开放时代,实则沦为皇权斗争牺牲品的女子不计其数。高阳公主是其中之一,王皇后也是。
云舒心想既然她一个主意能让辩机免于公主的纠缠,是否意味着,也能拯救这两位女子,免堕政治漩涡呢?她不敢深想,但良心又不忍见死不救,不过眼下提醒为时过早,多言不如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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