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被校尉领进来时,脚步有些踉跄。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对襟袄裙,发髻梳得齐整,眼眶却是红的。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求大人做主,我丈夫昨夜出门后至今未归,民妇实在没有办法了……”

姜昭野抬了抬手:“起来说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丈夫何人?”

妇人站起身,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民妇姓邹,夫家姓吴,名志远,在城南开了一家吉祥绣坊。昨日开炉节,绣坊里客人多,民妇和丈夫一直在店里忙到亥时。后来他说约了朋友要出去一趟,让我先回家。”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民妇问他去哪儿,他说就在前面醉仙楼,让民妇先回去歇着。民妇也没多问,就自己回了家,谁知今早起来,他还没回来。民妇去绣坊问过,伙计们都说掌柜今天没来,邻里街坊也都问遍了,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叶素走上前去,将她微颤的胳膊轻轻按下,打量了她一瞬。“你先别急,可还记得他昨夜出去时穿了什么?身上戴了什么?”

邹氏点点头,眼眶红得几乎要溢出水光:“昨日开炉节,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道袍,袖口秀着云纹,应该没带荷包。”说完,她将自己左手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用红绳系着的腕子,“但有这只红绳,是他从城外白马寺求来的,我们一人一根,他去哪儿都戴着。”

叶素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红绳编得极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绳头接缝处已经起了毛边,看得出戴了不短的时日。她盯着那根红绳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验尸房那具尸体左手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环形印记——没有红绳,却有戴过绳子的痕迹。

她抬起头问邹氏:“这红绳……他平时都戴着?”

“戴着,从来不摘。”邹氏伸手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根,眼眶又红了,“他说过,这绳开过光,能保平安。”

叶素又问了几句吴志远的身形特征:高矮、胖瘦、有没有旧伤疤。邹氏一一答了,都跟验尸房那具尸体对得上。

叶素走到邹氏面前,放轻了声音:“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邹氏抬起头,看着她。

“你丈夫左手手腕上,是不是有一道印子?一道环形的浅印,可能是戴久了绳结勒出来的。”

邹氏的眼睛微微睁大,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有……有的。他说那是红绳系的印子,不碍事。”

叶素没再问了。她回头看了姜昭野一眼,姜昭野会意,对林樾点了点头。

林樾上前一步,对邹氏道:“夫人,请随我来。”

验尸房内,白布重新掀开,叶素走到尸体左侧,目光落在那只被麻绳勒出深痕的手腕。勒痕旁边,有一圈极浅淡的旧印记,不深,隐隐约约,形状恰好是一条绳子的宽度。

姜昭野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那道旧印。

叶素把白布缓缓盖回去,烛火在她侧脸上晃了晃。

“让她认吧。”

林樾把邹氏带进来时,她已不像方才那样攥着袖口发抖。她安静地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嘴唇轻轻发颤。

叶素看着她,有些不忍道:“你要看看他吗?只看手也行,他的脸……先别看了。”

邹氏在听见“看看他”的时候,嘴唇忽然不抖了。她的眼泪毫无预警地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衣襟上,却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步一步走到尸体旁边,跪在了地上。她先是拉起尸体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白布下看见了他的左手,看见那道熟悉的勒痕,看见那双平日里总捧着丝绸的修长手上,此刻已满是风干的血污。

她忽然停住了。

“是他。”她声音轻得像一层纸,然后抖着手将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取下来放在尸体手腕上比了比,绳子和旧印严丝合缝地对上。她不再确认,只是紧紧攥着死者已经僵透的手,整个人弯了下去,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死死地压着。

哭声从牙关里漏出来,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后槽牙咬碎了的颤抖。她整个人都在抖,肩膀、脊背、跪在地上的膝盖,全都在抖。她攥着那只冰冷的手,像攥着这世上最后的依赖。

姜昭野站在验尸房靠门的位置,没有上前。他站得并不远,背脊依旧挺直,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验尸房里光线昏暗,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叶素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转身面向门外。那天夜里签押房的灯亮到很晚,姜昭野坐在案后翻阅顾安送来的谣言记录和张虎递上来的排查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页时,他停住了。

次日清晨,邹氏再次被请到签押房。她眼睛还是肿的,但神态比昨日平静了些。

姜昭野让她坐下,问了她丈夫生前的习惯:日常和谁来往多、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欠债。

邹氏回答:吴志远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绣坊生意稳当,没有外债;平时来往的多是绣坊的客人和几个同行老友,没有听说和谁结过仇。

姜昭野听完,又问了一句:“开炉节当晚,他说约了朋友。你可知道那位朋友是谁?”

邹氏茫然地摇头:“他只说是相熟的朋友,没说是谁,民妇也没多问。”

“他平日里常去哪些地方?除了醉仙楼,还有没有其他常去的酒馆?”

“他不大喝酒,就是开炉节这样的日子才会和朋友喝两杯。平日里收了工就回家,不往外跑。”

姜昭野又问了几句:吴志远出门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或口信。邹氏都摇了摇头。问到后来,她说丈夫前阵子提过想给家里换块新案板,别的就没有了。

邹氏走后,姜昭野站起来:“张虎,去查邹氏昨晚的行踪,是否和她自己说的一致,再问问邻里对这对夫妻平日里的评价。”张虎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顾安,你带人去醉仙楼,查开炉节当晚和吴志远一起吃饭的人,再把他近几个月的生意往来和供货商都过一遍。”顾安点头应下。

“林樾,你负责跑京中药铺,在案孕妇诊案一一核实;另外各衙门也走一趟,查最近有没有失踪女子的报案。”

“叶素和我去查黄泥和荆棘。”姜昭野拿起桌上的佩刀,转头看向叶素,“走吧。”

当天下午,众人分头行动。叶素和姜昭野先去了土地庙附近,沿长兴巷、杏花巷一带逐一排查。连查了四户人家的后院,泥土都不对:有的太干,没有草屑;有的虽有草屑却是干草,不是湿泥。查到第五户时,叶素蹲在墙根下刮了一小撮泥,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摇摇头。姜昭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泥土小心包好收进布袋,问了一句:“这家的也不对?”

“不对。”叶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死者耳道的泥是湿的,混的是碎草屑,不是干草。这家的泥偏干,草也没被碾过。”她转身往巷口走,“去城外。”

城南乱葬岗的山坡上长满了黄荆,一丛挨着一丛,枝条粗壮,尖刺密集,暗褐色的枝干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素蹲下来挑了一根和死者背上取下来的荆条差不多的,刚要伸手去折,姜昭野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姜昭野没说话,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小刀,利落地砍下一小截荆条,又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包好,递给她。叶素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意外。她接过布包,笑了笑:“谢谢大人。”

“嗯。”姜昭野把小刀收回腰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山坡上成片的黄荆,“这里离官道不远,寻常百姓要是缺篱笆条,也会来这儿砍。”

“这东西太常见了,不好查。”叶素把布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山坡,“不过枝条上有断口的新旧程度能看出大概是什么时候砍的。回头和死者背上那捆比对一下。”

姜昭野点了点头。“走吧。”

傍晚,签押房里人陆续到齐。桌上摊着几份走访记录、一袋从城外摘回来的荆条样本,还有几包从长兴巷各处刮来的泥土。

叶素把摘回来的荆条和死者背上取下的刺放在一起比对:枝干粗细一致,尖刺密度一致,断面颜色一致,确定是同一片山坡上的黄荆。

顾安先开口:“开炉节当晚和吴志远一起在醉仙楼吃饭的人,是他多年的老主顾,姓孙,城东开绸缎庄,跟吉祥绣坊合作好几年了。孙掌柜说两人聊了一笔年底大订单的事,子时前就散了。他的行踪也核实过,家里仆人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其他供货商也都查了,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利益冲突。”

叶素抬头问了一句:“孙掌柜有没有说,吴志远吃完饭之后往哪边走了?”

顾安翻了翻走访记录:“他说吴志远走的时候提了一句‘还有点事’,没细说,他就先回去了。”

姜昭野没有说话。叶素和姜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吴志远从醉仙楼出来,没有回家。

林樾接过话头:“属下查了京中各大药铺在案的怀孕女子诊案,凡是在官衙登记过的,本人都能对上:要么已经生产,要么正在家中养胎,都有家人和邻里可以作证。各大衙门最近也没有接到任何女子失踪的报案记录。”

叶素放下手里的荆条:“那些小医馆呢?”

林樾顿了一下:“属下只查了在官衙登记的大药铺,小医馆……还未查。”

“大药铺收费高,有些百姓嫌贵,宁愿去街头巷尾的小医馆。也有女子不愿张扬,专找偏僻医馆悄悄瞧病。”叶素看向姜昭野,“大人,明日若有空,不妨去那些小医馆再问问。”

姜昭野点了头。林樾应下:“属下明日一早去查。”

张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走访记录,朝姜昭野抱拳道:“大人,邹氏昨晚的行踪核实过了。开炉节当晚她确实如自己所说,亥时便回了家。吴府的仆人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她在家里待到第二天早上,直到发现丈夫未归才出门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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