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常山赵子龙!”

赫连盈盈一声喊完,篝火旁静了一瞬。

随后不知道谁先忍不住“噗”了一声,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热烈笑声。

绷了一晚上的气终于松快了些。

斛律光虽然总觉得这个赵云听起来好像不大一样,见大家都笑,也跟着咧开嘴。

高澄原本还窝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这会儿也抬起头。

“盈盈姐姐。”

“你真的是赵子龙吗?”

赫连盈盈负手而立,满脸尘土,袖子破了一块,手腕上还全是擦伤,却答得十分威严。

“精神上是。”

高琛终于笑出了声。

“你先把自己脸上的土擦了再精神。”

“你懂什么。”

赫连盈盈坐回去。

“名将不拘小节。”

高澄也被逗得笑了起来。

高欢坐在对面,看了儿子一会儿。

高澄已经不哭了,正拉着赫连盈盈问赵云后来是不是做了大官。娄昭君替他擦干净脸,又低头检查他膝盖上的伤。

高欢起身走过去。

“阿惠。”

娄昭君肩膀一侧,正好挡在父子俩中间。

高欢脚步顿住。

娄昭君没抬头,只把高澄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偷偷从母亲胳膊旁边看了他一眼,父子二人对视片刻,高澄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高欢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转身。

于是赫连盈盈刚喝了两口水,一抬头,便看见高欢朝自己过来了。

高欢在她旁边坐下,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袖口方才挽起来过,露出的手腕上一圈青紫,掌根也蹭破了。

刚才赫连盈盈自己还没觉得如何,如今安静下来,整个肩背都开始一阵阵疼。

高欢看了片刻,道:

“今日,多谢你。”

赫连盈盈一怔。

这话从高欢嘴里说出来,倒比她想象中郑重。

她摆摆手。

“知道就好。”

高欢:“……”

还是熟悉的赫连盈盈。

他本来心里那点复杂的东西被她一句话冲散了些。

可很快,他的视线又落回她手腕上。

“你为什么回去?”

赫连盈盈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跟你们说了吗?”

她抬起下巴。

“赵云。”

高欢没笑。

“我问真的。”

“这还不真?”

“盈盈。”

赫连盈盈不耐烦了。

“我想当赵云不行?”

高欢看着她。火光落在他脸上,把半边眉眼照得明明暗暗。

方才他一直没空细想。

逃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只顾着往前。高澄落下去,第一次他自己回去捞,第二次段荣回去,第三次——

段荣是高澄的姨父。

娄昭君是亲娘。

自己是亲爹。

这些人为了高澄回头,都有再明白不过的理由。

赫连盈盈呢?

她为什么?

即便……

高欢很勉强地承认了一下某种可能。

即便她真的对自己有些意思。

高澄也不是她生的,何至于从奔马上直接跳下去?

高欢又问了一遍。

“你何至于此?”

赫连盈盈脸上的笑意收了。

她其实不想再回忆。

方才赵云的故事讲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影已经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下去了。

火。

马蹄。

母亲的手。

很多年前那个只能被人拽着逃命的刘勃勃。

都过去了。

她现在是赫连盈盈。

还是常山赵子龙。

挺好的。

可高欢偏要问。

“阿惠平日黏你,你舍不得?”

“对。”

“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

赫连盈盈忍无可忍。

“高欢!”

旁边几个人都抬了下头。

她压低声音,瞪着他。

“你烦不烦?”

高欢没有半点停止刨根问底的意思。

“你差点舍了自己的命去救阿惠,我当然要问为什么。”

赫连盈盈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又翻了上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脱口而出:

“因为儿子没了就是没了!”

高欢:“?”

篝火另一边,娄昭君也抬起了头。

赫连盈盈自己先愣住了。

她原本明明想的是母亲,是当年逃命的自己,是有人回头把刘勃勃带走。

可话冲出口的瞬间,却变成了——

儿子。

她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

高欢脸上的神情一时难以言说。

他最擅长看人。赫连盈盈胡说八道的时候是什么样,他再熟悉不过。眼珠会转,会理直气壮,会为了圆一句话再扯出十句更离谱的。

可现在没有。

她只是突然安静了,像自己都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

高欢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从前……”

他声音放低了些。

“有个儿子?”

赫连盈盈没答,但抿了抿唇。

这已经是回答了。

高欢心里猛地一沉。

难怪。

难怪她对阿惠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纵容。

抱着。

哄着。

一遍遍给他讲故事。

高澄越长越沉,她嘴上嫌弃,却从没真正不抱。

高欢试探着问:

“他……没有活到阿惠这么大?”

赫连盈盈仍旧没答。

其实这会儿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她映入脑海的那个儿子……后来也长得挺大。

高欢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下颌微微绷紧,只能猜测不可再往这里问。

他沉默一会儿,换了个方向。

“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

赫连盈盈终于回过神。

这个问题她倒会答,而且一答就精神了。

要形容赫连勃勃,什么溢美之词都不够看。

“那可不是一般人。”

高欢:“……”

方才还一副伤心旧事不堪回首的样子,此刻眼睛居然放光了。

“雄姿英发。”

高欢眉梢动了一下。

“姿容绝世。”

高欢:“……”

“身长八尺有余,膂力过人,善骑射,弓马无双。”

赫连盈盈说得越来越顺。

“往人群里一站,谁都看得见。”

高欢面无表情地听着。

“很俊?”

赫连盈盈看了他一眼。

“比你俊。还有钱。”

“……”

高欢不信。

赫连盈盈又补了一刀。

“不过你收拾一下——”

高欢脸已经黑了。

“能有他三分。”

“……”

三分。

高欢记住了。

六镇第一俊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他人呢?”

赫连盈盈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一下没了光彩。

这个问题倒简单。

拓跋焘都不知道死多少年了。

她自己更早。

“死了。”

高欢没出声。

赫连盈盈低头拨了拨火。

她说得如此自然。

孩子是真的。

父亲似乎也是真的。

那个人极其俊美,弓马娴熟,身材高大,家世优渥,是个能让赫连盈盈一提起来便心驰神往的人。

然后他死了。

孩子也死了。

高欢不知道还能再问什么。

最要命的是,他看得出来——

赫连盈盈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居然都是真的。

---

晚上睡下以后,赫连盈盈才发觉自己摔得究竟有多狠。

手上那点伤反而算轻的。

肩膀、后背、腰侧,几乎没有哪一处不疼。

娄昭君端着药进来时,她已经脱了外衣,趴在铺上装死。

“起来一点。”

“起不来。”

“那我怎么上药?”

“随便抹。”

娄昭君掀开覆盖在她背上的薄布。

白日里隔着衣裳还看不出来。如今才知道,那一摔几乎把整片肩背都摔青了。

少女本来身量纤细,肩胛骨的轮廓优美,背脊又薄,大片青紫落在原本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腰侧也有擦伤,幸好没有真正伤到骨头。

娄昭君皱起眉。

“你当时怎么敢跳?”

赫连盈盈把脸埋在枕头里。

“又来了。”

“怎么?”

“贺六浑刚问完。”

娄昭君假装方才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说什么了?”

“烦死了。”

赫连盈盈闷声道。

“问我为什么救阿惠,问了八百遍。”

娄昭君没说话。

她刚才其实已经听见了后半截。

儿子。

孩子的父亲。

都没了。

原来如此。

她原先还真以为赫连盈盈是什么大户人家跑出来、脑子受过伤的姑娘。

现在看来,过去只怕比他们想的还复杂。

娄昭君用指腹蘸了药,轻轻抹在她肩背最重的一处。

赫连盈盈立刻“嘶”了一声。

“轻点!”

“你从马上跳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轻点?”

“当时又不疼。”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娄昭君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慢慢转过另一个念头。

赫连盈盈生得这般惹眼。平日里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有时候自己都懒得梳,张嘴闭嘴不是造反就是皇帝,反倒很容易让人忘了她是个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

偏偏她又不像寻常女子。

不争衣裳。

不争首饰。

如今更是为了阿惠,命都敢往回扔。

娄昭君垂下眼。

高欢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指望他这一辈子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女人——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既然总会有人,那为什么不能是赫连盈盈?

至少这个人不会害阿惠。

想到这里,娄昭君又抹了一层药,然后像说天气一样开口:

“我又怀孕了。”

赫连盈盈闻言猛地把脸转过来。她盯着娄昭君看了半天,第一反应居然是敬佩。

“贺六浑可以啊。”

赫连盈盈肃然起敬。

“你们女儿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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