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七月初。”

黎千意憋出来这句话后,贺嘉树就被工作人员叫走了,而他都没有试着请求一分钟时间让她把话说完,干脆地就走了。

“本来想至少先交往一个月看看,稳定下来再跟周围的朋友说的,谁知道先分手了”——这句话她没来得及说,也不会有机会再说。

但,说不说的,也无所谓。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只有她在乎的人才会伤害到她,贺嘉树还没有这个权利。

但她看着他挺阔又有些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手上还拎着她制造的一袋垃圾时,心里竟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摇摇头——

又有什么对不起他的?难道以后她交往了谁都要给他报备?再说,他又不认识李梓言。

黎千意踮起脚,使出端详艺术品的劲头,瞪大眼睛望向仿佛远在云端的周平墨。

可亲眼看见偶像的帅脸所掀起的喜悦,并不足以抵消失恋的哀伤,哪怕它很淡。

黎千意转身下了天台。

如瞬间沉入海水一般,室内的阴凉扑遍了全身。

穿着漂亮裙子踩在熟悉的地砖上,她蓦然想起曾有那么一刻,穿着校服的自己,跟李梓言并肩站在这里的某处过。

这栋教学楼最上面两层是计算机房,教室门时常锁着,需要课代表提前去老师办公室拿钥匙。

但有一次,课代表拿错了钥匙,老师也因为会没开完迟到,他们全班人抱着夹着其他科目卷子的计算机课本,在教室门口挤成一长条。

黎千意无聊地转起了笔,过了一会发现旁边站着的男生正在学她,被她捕捉到的瞬间,黑色签字笔“啪”地砸在了地上。

声音淹没在了周围噪音里,但她的笑容没有。

偷笑被发现,黎千意索性大大方方地微笑起来:“你捏太紧了,越怕掉就越容易掉。”

最后他还是不得要领,但门已经开了。

他们随人潮涌进教室,男生问她:“你这种转笔方式不太常见啊,还挺难的。”

“是吗?我跟我发小学的,他弹钢琴,手指比较灵活,可能他自己编的吧,谁知道呢。”

“这样啊,他也是女生?”

最后一个音节结束,黎千意正好在自己位置上落座,而男生握着签字笔的手也划过她的桌沿。

下课后,黎千意就忘记了这段插曲,没想到毕业后,当时的男生向她表白了。

他说他一直暗恋她,早在他们说第一句话之前。

黎千意凭记忆溜达到高一的计算机房门前,那里仍然锁着,长长的走廊里堆放了剧组乱七八糟的一些道具。

她对着房门拍了张照,编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只一张图,什么文案都没写。

手机拍照没有声音,与寻常相比异样的安静让她渴求热闹。

黎千意又转回了去往天台的楼梯口,门没有合死,与光一同漏进来的,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

她厌烦地在面前挥了两下手,刚想走,有人在这时下来了。

“诶?你……那个,不好意思。”

黎千意放下手,乖乖等着那个疑似想与贺嘉树搭讪的姐姐靠近。

“不好意思哈,我不知道你男朋友有女朋友,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把这张照片送给他来着。”

她递给她一张拍立得相片。

画面中,贺嘉树双手搭在天台的栏杆上,微微低着背,头却仰着,拍立得特殊的质感柔和了少年的倔强感,为他披上了一层失落与脆弱,看不见表情的视角也造就了恰到好处的留白。

当演员真好啊,还有人帮忙拍人生照片。

“他不是我男朋友,不过替他谢谢你。”

“啊?不是吗?”女人十分惊讶,“那他是你哥哥吗?”

“不是,只是朋友。”黎千意也疑惑了,“为什么您会这么觉得?”

“因为刚才吧,开拍前副导演好像看中你了,觉得你挺适合当学生群演的,但贺嘉树替你回绝了。”

黎千意:“啊????”

“所以我以为你们是情侣或者兄妹呢,朋友的话怎么能连问都不问一句啊?”

情侣兄妹也不该这样啊!

黎千意在心里狂吼,但脸色转瞬为晴,装作想起来什么似的,呵呵一笑找补道:“哦对,因为我这个人不喜欢登台或者被很多人盯着的感觉,他知道这点,所以不想让我为难吧。”

她收下拍立得,体面地道谢并道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学楼。

……贺嘉树,你小子又欠我人情了。

/

几分钟后,黎千意站回了来时站过的树荫下。

真可笑,她在泞江出生,在泞江长大,活了十八年,第一次面临这种无处可去的境况。

男友成了前任,让她原本计划跟他一起到处玩的八月变得空荡荡的。

父母早在她小学时就离了婚,妈妈正在跟现在的家人旅游,爸爸的单身维持到她如今也仿佛完成了革命任务,与新认识的阿姨出门约会了。

朋友们,也都各有各的事情。

贺嘉树这里,她也只是过客。

说她不够坚强也好,空心人也罢,她只想在此刻确切地抓住什么东西。

导演的认可是一个直直冲她来的鱼钩,咬住了,就可以在浅浅的水潭里安心地待一待,可是鱼饵一下就被贺嘉树这条死鱼夺走了。

黎千意也顾不上树皮上是否有虫子爬过的痕迹,靠在上面给贺嘉树发消息。

千亿来:「是因为烟味吗?」

他也许又拍完戏份在休息,回得挺快:「?」

千亿来:「你不让我参与拍摄的原因。」

说“是”吧,看在这个台阶滑稽得可笑的份上。

贺嘉树没有再回。

黎千意在树荫里,等了不知多少个十三分钟。

时间多得,足够她好好梳理跟他的这段孽缘。

/

关于他们认识多少年了的这个问题,用年来算都降维了,要从出生起开始计时。

两家长辈同在泞江钢厂工作,赶上了分房红利的末班车,恰好成了对门,一个201一个202。

那时黎千意的父母还没有离婚,贺嘉树的父亲也还没有染上赌瘾,两家人整天都打照面,关系处得跟亲戚没什么两样。

黎家知道贺家父母是穷小子娶了白天鹅的故事,贺家也时常听见墙那边摔东西吵架的声音。

后来,黎千意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暑假,父母离婚了,她跟着爸爸继续住在老房子里。

妈妈后来生了第二个女儿,爸爸则一直在厂里干,从技术工混成了个小领导,生活上可以说是富足,但父女二人都开销不大,物欲也淡,一直没有换大房子。

黎千意始终觉得,爸爸妈妈这对从一开始就不相配的冤侣,总是爸爸更念旧。

或者说,他忙得没时间做任何改变。

包括对她这个女儿的爱,没有比从前少,也没有比从前多。

他们心照不宣地,让生活的一切都如常。

黎千意也本来以为,来自妈妈的那部分爱与关怀,被砍走就砍走了,她没关系的。

直到有一天她在体育课上前扑摔倒,手臂皮肤蹭破了,皮下出血和塑胶跑道上的泥土编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老师和同学围过来,查看她的伤势。

黎千意却盯着被她撸到手腕的校服袖子。

它就像妈妈一样。

黎千意崩溃大哭了起来,谁哄都不行,校医室的枕头湿了一片。

课间时,贺嘉树来了,往她手心里塞了跟棒棒糖,她最喜欢的草莓味。

以前妈妈就这样哄她,屡试不爽,可那是因为是妈妈。

照葫芦画瓢的贺嘉树像一个按照通关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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